哲漢 17

🌒  星辰墜落你眼裡,而我卻死在你說美的那片月色 


☪︎ PART 4


還沒到會議應該結束的時間,司機並不在車內。

他們只是一前一後坐進,誰都沒有再多說。


多說關於那個擁抱,或是關於那場婚約。


從邊櫃裡拿出簡易醫藥箱,勝哲這次沒有請求同意,只是柔柔拉起依舊滲著血的掌心,緊緊皺著眉處理著。


消毒,擦藥,包紮。

中間未被省略的,是兩人都故意假裝不存在的安撫呵氣,還有最後用指尖畫在潔白繃帶上的,那顆沒有顏色的星。


「還記得?」他看著他,淡淡問著。


「從沒忘。」他低下頭,輕輕回答。



誰都忍受不了的小王子,身旁那個小士兵卻像天生就該陪伴一樣順著,哄著,寵著。

 

自從勝哲進了尹家,淨漢再也沒有下一個又一個的玩伴,精緻俊美的視線範圍內,永遠有著那張濃顏帥氣的五官伴著,等著,望著。

 

他倆在大人眼裡都倔,一人高傲,一人孤傲,一樣咬著想要的肉就死不肯放;這麼固執的兩個人,大家都認為很快他們就會吵翻天,結果卻出乎意料地讓他們驚喜。

 

面對這個局面,尹家自然是再開心不過。

財閥裡最不缺的是爭權的血脈,最缺的卻是血脈身邊的耿耿忠心。

 

前面的不多,後面的卻撿到寶,花點零頭順便養著勝哲,再划算不過。

 

兩個孩子一起長大,他們在彼此身邊的日子比誰都還多,像習慣,像日常,像是兩人天生就應該並肩,走在每一個上學和放學的路上。

 

國小的他們童心還未退,有著熟悉的玩伴,還有一大群年齡相同的孩子一起打打鬧鬧,雖然大家都出身貴族上流,不過當每一個人都同樣嬌貴,倒是也不在乎誰比誰還難相處,反正吵了打了,隔天還是亂糟糟滾鬧成一堆。

 

那時最珍貴的,不過是短短十分鐘下課時間。鬼抓人,木頭人,大白鯊,閃電布丁,好多好多的遊戲都在等著他們,不愁玩什麼,只愁沒時間玩。

 

風靡一時的是規則簡單好懂卻刺激的紅綠燈,一人負責當鬼,其他人在快被抓到時可以隨時喊「紅」來規避鬼,但只要進入紅燈狀態的人就無法動彈,必須直到有同伴冒險觸碰他並喊「綠」解除靜止狀態之後,才能繼續活動。

 

有些遊戲是這樣的,總有個角色吃力不討好,例如鬼,例如只能無止盡追逐的那個。紅綠燈也是,大家都搶著當玩家,卻只有勝哲總是自願,並老在最後假裝抓不到人,讓大家享受樂趣之餘,卻也從不用擔心鬼會換人當。

 

一次兩次還好,太多次,大家也有些膩了。

對生出來就是食物鏈頂端的小獵食者,他們享受的是獵殺過程所帶來的快感,團體裡的弱者,不能永遠都是同一人。

 

所以下一次的遊戲,勝哲開始就被撇除在鬼之外,另個男孩擔任這個角色之後,遊戲變得更新奇刺激,大家玩得更起勁了。

 

淨漢好勝心強,紅了又綠,綠了又紅,雖是簡單的遊戲,但他的視野從小就擺在了高位;對他而言,如何算計,如何攻心都無所謂,活到最後成為贏家才是所謂取勝。

 

只不過,視線裡那人,卻從不喊紅。

 

靠著卓越的體力和反射神經,他確實躲過很多次攻擊,可是隨著靜止的人越來越多,能動的人越來越少,鬼對他的攻擊也逐漸針對。

 

淨漢見他滿頭大汗,步伐已經明顯紊亂,卻依舊死咬著唇不肯放棄,更是不能理解。

 

「崔勝哲。」


終於,在一陣踉蹌之後,命令式的語氣讓勝哲身體一震,他瞬間停下了腳步,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喊出。

 

「⋯⋯紅。」

 

逞強的下場,是紅腫的腳踝和一拐一拐的扭傷。

 

保健室的護理師碎唸著愛玩的孩子,但他們顯然不太重視不休的叨絮,一人盯著傷處垮著臉,一人看著臉色有些侷促。

 

「為什麼不喊紅?玩遊戲玩到受傷,丟臉。」

 

包紮好的兩人不急著返回課堂,剛好有正當理由,乾脆在操場邊找了塊遮蔭,靠著躺著打發時間。

 

小小年紀的淨漢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心情那麼差,他只是一股沒來由的怒氣和煩悶,就想對著身邊那從不反抗的受氣包撒去。

 

「⋯⋯對不起。」勝哲悄聲,有些無以名狀的怯懦。

 

「我問的是為什麼,不是叫你道歉。」

 

「我⋯⋯害怕。」

「怕輸?我不會讓你輸。」個子已經有些抽高的淨漢,看著還略矮一些的勝哲,不滿的嘟起嘴。

 

我可是尹淨漢。

尹淨漢,從來不會輸。

 

「我知道,你總是會贏。」勝哲勾起嘴角,抽回望向天空的眼神,轉向讓他更無法抗拒的那抹湛藍心意。

 

「那你還怕什麼?」

兩人視線交會,空中寂靜,沒有雜質,也沒有雜音。


「我怕,當我喊了紅,卻沒有人來救我。」

 

只要我不說出口,我就不用面對結果。

只要我不承認我身邊沒人,就不會有人知道我那麼寂寞。

 

「你傻啊?我會救你啊。」

「你那麼強,放你在那紅著不是對我們更不利嗎?」

 

淨漢沒有想太多,甚至是出於下意識的直接懟回,自然的像是這有什麼好需要煩惱的。

 

本來凝望的視線緩緩低下,勝哲搓了搓鼻尖,想掩飾來的太過於急促的酸氣。

 

他說,他會救我。

當我快被抓住的時候,會有人願意拯救懦弱停下的我,而不是忽略、責罵、或是乾脆消失在我的人生裡。

 

「哲,很痛?」

見他一直不回話,淨漢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著低頭埋進膝窩的人,還以為是因為傷口疼得難受。

 

湊啊湊的他擠到他身邊,輕輕摸了摸捆的層層疊疊的繃帶,然後用手指畫了一顆沒有顏色的透明星星。

 

「這什麼?」似有若無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勝哲隱隱嗚咽問道。

 

「你不是掃把星嗎?流星的力量太多人用了,你剛好,掃把星力量沒人跟你搶。」

「有了星星的力量,就不痛了喔。」

淨漢眨著水汪的眼睛,彎起笑,得意洋洋地像是覺得自己想出了最好的方法。

 

「嗯,不痛了。」


星星是隱形的,畫出的線條卻在他心裡滾燙著。

 

這是他第一次,在掃把星的生命裡,被輕輕捧起來了。

 

 

普通的日子,不普通的日子,陰陽晴雨,春夏秋冬。

小小的孩子開始抽高,長壯,他們的五官逐漸開闊清晰,聲音也開始有了男人的氣息。

 

貴族學校的規則建立在人脈和家庭背景,因為尹氏的地位,勝哲從未和淨漢分開,一路同班到了國三。

 

青春期的孩子已經不再純真,他們見多了,心也有開始有了優劣,最好欺負的就是不同圈子的存在,尤其是比自己更破敗的世界。

 

相處久了,大家早就對於勝哲的身分心知肚明,他姓崔不姓尹,他只是從屬,而不是主人。

 

顧忌淨漢的勢力,明著大家不敢動,但私底下暗潮洶湧的是對勝哲的排擠和造謠,私生子、垃圾、沒人要的小賤種,各種不堪的稱呼和傳言飄來飄去,沒人在乎事實,更追求欺壓所帶來的至尊和成就。

 

勝哲不是笨蛋,大家怎麼說他,怎麼想他,以及那些不公平的待遇,他都清楚。


都清楚,但他不在乎。

 

經歷過大人口中更糟的,這些言語上的小刺,或是畫畫課本、偷偷鉛筆盒,就像是孩子的扮家家酒,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唯一一點,他無法忍受。

 

所以看著面前群聚,三三兩兩正在抽著校園角落抽著菸的惡人,他不畏懼,只是冷冰。

 

「和尹淨漢道歉。」

 

「啊,你是說那個死同性戀嗎?你們天天黏在一起,是不是上床了?」

「崔勝哲,是你幫他含,還是他幫你含?還是互含?」

 

越來越難聽的訕笑從他們嘴邊吐出,勝哲臉色再無平時的理性自持,他握緊拳頭,只是啞聲。「最後一遍,道不道歉?」

 

「你想怎樣?你能怎樣?不就尹家的狗而已?」

 

「呵。」他冷笑,挑起眉。

「這你還真說對了。我是尹家的狗,而狗,是會護主的。」

 

語畢,勝哲掄起拳就往面前那人臉上猛擊,周遭流氓見狀喧嘈一窩蜂湧入,場面瞬間陷入一團混亂。

 

「崔勝哲!」

 

那聲呼喚穿透各種攻勢而起的呼嘯風聲,直直落進了勝哲的耳裡,就像過去的每一次。

 

他叫了,他就聽見了。

 

腳步略為一顫,在靜止的當下他突然被一股暴力往後拉,在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已經見到那眼熟的身影跳進爭鬥的內圈,胡亂而缺乏技術的拳打腳踢。

 

「誰給你們生的膽子,敢動我尹家的人?」淨漢怒吼著,漂亮白皙的臉蛋被憤怒染上火紅,甚至一路燒到了耳根。

 

「尹淨漢!你出來!」

勝哲見他連怎麼出手都不穩,急得慌,就怕他因此受了傷。


好不容易才將他從混亂裡抓出,卻發現從未有過任何劃傷的細緻肌膚,無可避免的多了些肉眼可見的紅腫。

 

刺心的焦躁和愧疚一擁而上,面對眼前那些人匯集成濃濃的恨意,他將淨漢推的極遠,然後一手一個爆拳,兩腿一個狠踹,每下都重重往死裡打。

 

死還不夠,他要他們不得好死,痛苦致死。

 

原來媽媽的詛咒,是在這樣痛苦的心意下產生的嗎?在一道道血跡潑濺上臉的時候,他迷亂之中想起了過去。

 

那他是不是,最後也會被自己的咒語反彈呢?

如果他有一天真的消失了,會有人替自己感到傷心難過嗎?

 

勝哲腦中只浮現了一個臉孔。

為了那人,他什麼都可以做,他什麼都做得到。


只要他像現在這樣,永遠嬌貴燦爛,如晶,如星。

 

 

低喘著氣,勝哲在淨漢的攙扶下跛跛來到偏廊,他掙扎著靠著牆跌坐,這時才覺得身上各處都有些無法呼吸的疼痛。

 

「等我一下。」


淨漢落下這句之後便匆忙離去,沒過多久之後帶著些看起來從保健室裡拿出的藥品和器具。

 

「崔勝哲,你是不是瘋了?把自己弄成這樣是怎樣?」明明想替他處理傷口,可是他從未做過這些,就連第一個步驟是什麼他都不清楚,這讓淨漢更顯焦躁。

 

只是傷患比起自己,更在乎別人的傷。

 

「漢,抱歉,都是因為我⋯⋯」他輕輕撫上淨漢受傷的臉頰,聲音顫抖不安。

「你自己傷成這樣,還跟我道歉?」

「我不重要,但你⋯⋯」

「閉嘴,你自己用。」

淨漢乾脆把所有東西都推到勝哲面前,只是他卻遲遲不願意動手。

 

「對不起,我果然⋯⋯是掃把星吧,這次換成拖你下水了。」


「崔勝哲,不准再說你是掃把星了。」

淨漢不耐地嘖聲,明明兇狠強勢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莫名孩子氣,勝哲嘴角忍不住勾起,笑裡自嘲卻是更多。

 

「當初不是你先這樣叫我的嗎?」

 

「所以只有我可以說,你不能,其他人更不能。」

 

他也聽說了吧。

那些關於他的那些難聽的稱呼和傳言。

 

勝哲低下頭,他可以不在乎其他人,但被他知道了,他就抬不起頭。


他丟臉,更怕讓他丟臉。

 

「對不⋯⋯」

道歉的話又想脫口而出,卻硬生生被打斷。

 

「所以只要我不說了,哲啊,你就不是掃把星了。」

 

淨漢伸手,用掌心柔柔覆蓋住勝哲撫著他臉頰的手背,看著他,一字一句都是清澈的真心。

 

「既然這樣,那掃把星的力量,是不是⋯⋯也沒用了?」


那張漂亮的臉離他那麼近,他的溫度,他的氣味,都隨著熱氣蒸洩進他的身體,燥熱,不安,還有胸腔狂跳不止的共鳴,都讓他忍不住想踰矩。


「那從今以後,你就用我的力量吧。我絕對足夠成為你的星星吧?」

 

「我的⋯⋯星星?」


「嗯,你的。」


「那,能夠只當我的星星嗎?」

勝哲拇指輕輕摩挲過紅潤的軟唇,眸色深釀的像純冽的琥珀。


「我沒想過要當別人的。」

 

「那,我可以吻你嗎?」


問出口了,卻怕得到的回應。所以他徑直閉上眼,前傾,覆上。


就讓我不聽話一次吧。

一次,就夠了。


 

「漢,不要⋯⋯結婚好不好?」

他看著時空流轉之後依舊近在眼前的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一次,原來在心愛面前,遠遠不夠。

 

他好怕他再不多說些什麼,未來或許,就沒有機會再說了。

 

「怎麼?捨不得總追在你身後跑的?」

「我捨不得的,是我追在他身後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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