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寛 ５

 〈 PART 1 〉

「來媽媽，這邊確認一下同學報的是週六數學Ａ班，我們以學期制為單位，中間如果想換班的話都可以隨時跟我們說；沒問題的話跟你收三萬元學費，繳費方式有轉帳、信用卡或現金，要怎麼付款呢？」

坐在補習班櫃檯，一個整頭金髮的年輕面孔在深色髮色為主的學生群當中顯得格外特出。

長相乾淨討喜，有著穠纖合度的彎眉和漂亮的雙眼皮，鼻樑堅挺，唇線自然流暢，一眼就能看出親和秀氣，是特別討阿姨媽媽們喜歡的那種面容。

在這一切的美好裡，最違和的是他過於流利的繳費台詞，甚至其中還不時夾雜了各式各樣的推銷和話術，一方面可以說他是極為盡責的櫃檯銷售，一方面確實也讓他染上了些煙火氣，給人的感覺不再那麼明亮討喜。

應付完眼前所有的家長，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大大地往後傾斜，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勝寛，這邊有學生資料要麻煩你整理，這個班比較趕明天就需要，再麻煩你今天晚一點下班了。」主任悠悠地從旁邊的隔間探出頭，開口就是使喚。

還維持著懶腰姿勢的勝寛只是撇了眼，就揚起完美的微笑。「沒問題主任，放那裡就好我等等處理。」

這種不合理的加班需求從來只會落在他身上。

誰叫他只是個高中沒畢業的兼職退學生，還比誰都需要這份能領些獎金的工作？

不過其實對他來說，晚點下班也沒什麼。反正下班了之後也只是回空無一人的家，早一些遲一些，沒人在乎。

正準備縮回身體整理學費，就聽到門口傳來吵鬧嚷嚷的叫喊和嬉笑，隨後還有物品被推倒的聲音。

他有些好奇的探出櫃檯，因為有霧面玻璃遮擋所以實際畫面無從得知，只是略能看出一群白襯衫的孩子，圍著另外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孩。

「又是他們。」旁邊的工讀生不耐煩的嘖了嘖。

「你認識？」

「我們是同一個學校的，他們老愛欺負人，偏偏又沒人敢反抗，看了就煩。」

不敢反抗？

勝寛勾起嘴角。

這世界上他不敢反抗的事情有很多，但眼前這件，今天剛好不在裡面。

唰地站起身，他順了順身上的黑襯衫，解開最上面的扣子，將袖口挽起至肘。

「喔？我們寛哥今天要出馬了嗎？」工讀生瞧他一副要去闖蕩江湖的模樣，咧開了嘴，十足看好戲狀態。

「十秒內保證解決。」

勝寛哼哧兩聲，長腿一邁踏出了自動門。

沒有玻璃阻礙後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群人高馬大的高中生，正揪著一個灰色的身影，旁邊的垃圾桶似乎被撞倒，裡面的髒污灑了一地。

勝寛見狀，氣頭更甚。

那是他剛剛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回收，這下除了資料之外，又得再多做一件事。

於是他扯開嗓子，大吼一聲。「那邊的，你們幾個！」

小混混們聽聞，紛紛停止手邊動作，有些困惑地看向發話者。

見來人精幹不俗、一身全黑、甚至捲起袖子的模樣，心中有些未知的慫，不過為了顧及顏面，看似是頭頭的男孩也回嗆。「怎樣？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我不想怎樣，就想打個電話。」勝寛一邊說，一邊舉起手機撥號，同時還氣勢如虹地再往前走了好幾步。

下一秒，他突然語氣鬼轉，鞠躬哈腰著。

「喂你好，是綜合高中的王主任嗎？這邊是全科補習班，我們門口有幾個你們的學生在鬧事，學號是 110543⋯⋯」

聽到自己的學號就要被爆出來，不想把事情搞大的幾個混混立刻轉身罵罵咧咧的離開，留下那個被欺負的男生，正在垃圾桶附近狀似在找些什麼。

「同學，在找什麼嗎？」

人自然而然在面對弱者時就會比較溫柔，勝寛走近他關心問道。

「耳機。」

耳機？

勝寛也跟著一起低頭瞧了瞧，在男孩尋找的反方向他看到了來自金屬的反光。「是這個嗎？」

面前戴著帽踢帽子的男孩聽聞轉身。「嗯。」

「謝謝。」接過勝寛遞過來的耳機，他將帽子拉下，把耳機戴起之後，又將帽子重新拉上。

和勝寛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男孩幽幽開口。

「我們主任，不姓王。」

ｘ

一路看著他走進補習班、彎進教室，勝寛整路都有些微愣。

不是因為他剛剛瞎扯的謊言被拆穿，而是那男孩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剛被欺負完應該有的惶恐或不安，而是淡淡的、無所謂的，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剛剛被欺負的學生，你認識嗎？」勝寛將椅子拉到工讀生旁邊，偷偷地問。

「不認識。他是這學期才轉過來的，之前都待在國外；大家都叫他 Vernon，連老師都這樣叫，所以沒人知道他的本名是什麼。」

「怎麼可能？這年頭還有不能公布真名的人嗎？諜戰片？」勝寛聽聞嗤之以鼻，只覺得荒唐。

「他家裡很有錢，做什麼當然都可以。校長那個時候還親自帶他去班上，老師們也都順著他，特權仔吧。」

「真好，不然我也想被叫 S.coups 啊，多帥。」

「S.coups 帥啊？你當 spoon 吧。」拿起一疊考卷捲成紙筒，勝寛就把工讀生的頭當木魚敲。

「有錢還被欺負⋯⋯比我這個沒錢的更慘。」

坐下來後，他的眼神不自覺飄向那男孩剛走進的教室。

當時脫帽戴帽都太過於瞬間，勝寛沒有好好看清他的長相，只是依稀記得寬大的帽簷下露出的那道細長的眉，和同色的深棕眼眸，雖是外國相，卻因為混血而降低了侵略感，是個讓人一見就有強烈印象的帥氣臉龐。

不過總而言之，一天之內的小插曲而已，總的不關他事。

聳了聳肩，勝寛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

ｘ

總有些老師喜歡拖課，補習班的常態就是一直到晚上十點、甚至十一點，教室才能是淨空的狀態，所有非學生以外的行政人員都紛紛下了班，最後只剩勝寛、空蕩蕩的教室以及空調水珠的凝結聲。

抬頭一看，都已經是接近午夜的時間，他才終於把額外的工作做完。

「嗚嚕⋯⋯」響徹雲霄的聲音來自勝寬的肚子，一整天忙這忙那，只能撿零碎的時間塞些易入口的東西，都還沒來得及好好吃頓飯。

於是他從包包內拿出一個淺黃色、上面還有小橘子圖案的束口袋，雙手輕輕拉開，從裡內拿出精緻小巧的便當盒。

這個工作還有一個最讓他喜歡的地方，就是隨時都開放員工使用廚房，加班後偷電熱便當，悠哉悠哉吃上一頓暖飯是他一天當中最療癒的時光。

戴上耳機，他一邊吃著飯，一邊跟著網路上找到的英文教學念念有詞。

「讓我認識別人？認識別人怎麼說我怎麼知道？」他接收到了來自耳機內的指令，只是輸出的時候頻頻故障。

「 Hi, I’m Seungkwan. 」

「行的，我可以的，我是勝寛！」

「 Nice to meet you. 」

「喔吼，很高興認識你！我是不是英文天才？」

一句英文講完之後還得再用母語幫自己打個氣，勝寛嘴裡有肉有菜，還有拼拼湊湊的英文。

「 Let me introduce yourself. 」

「請你介紹一下你自己！哇吼！我這程度真是嚇壞我自己了。」他雙手高舉，正在替自己的成就熱烈歡呼。

「也嚇壞我了。」

「請你介紹一下你自己是 can you introduce yourself. 」

一個男聲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勝寛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會有人，嚇到直接起飛隨後跌坐。

慌忙拔下耳機，他往旁邊一看，是那件熟悉的灰色外套。

「喔媽啊，同學你怎麼還在？我真的會被你嚇瘋。」他餘悸猶存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順了順氣，差點折壽十年。

「不小心睡著了，要走的時候聽到你的英文，實在爛得離譜。」

「你英文很好？」雖然知道他的一些底細，但總不能在當事人面前露餡，所以勝寬還是乾脆假裝對他一無所知。

「比你好。」冷冷淡淡的開口，和他那時臉上的表情一樣。

勝寛坐回位置上，看著手機，頓時想到些什麼。

「同學！你可以幫我個忙嗎？既然你英文那麼好，可不可以幫我錄幾句話？我之後就可以跟著你的語調練習。」

衝動開口之後勝寛也覺得神奇。

剛剛他⋯⋯應該是被這個陌生人批評了吧？

不過那些本應該會讓人生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一點也不讓人不悅，好像他就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不帶正負面價值，就只是單純的客觀。

「那你⋯⋯也得回饋我一點東西吧。」男孩把耳機拿下，雙手抱胸，視線牢牢地盯著一個目標。

「你想要我做什麼？」

勝寛抬頭，對上那雙帶有異國感的瞳孔。

「很簡單，兩件事。如果你幫我，我之後不只幫你錄音，還可以順便教你英文。」

「這麼好？什麼事？先說我沒辦法幫你減免學費喔，我還想做這份工作久一點。」

「減免倒是不必。」頭頂的聲音輕輕一笑。

「第一，你這個便當還要吃嗎？不吃給我吃。」

「第二，以後同樣這個時間我教你，但你要幫我帶跟你一樣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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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1 〉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四周已經空無一人。

教室靜悄悄的，難怪那麼好睡。

捏了捏眉心，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是有點晚了。

收拾好包包，踏出教室門的那一霎那，有人在講話的聲音，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好香。

食物的味道，好香。

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肚子，腿不受控制的就往那裡去。

「是那個金髮的櫃檯。」

他似乎戴著耳機，連我都已經站在他身後，他也沒有發覺。

「Hi, I’m Seungkwan. 」

喔？在練英文口說？

他的便當裡有看起來好好吃的炒蛋⋯⋯

「我是不是英文天才？」

這種程度就是天才，那我豈不是天神？

不過那塊滷肉看起來也很入味⋯⋯

「Let me introduce yourself. 」

⋯⋯？

這到底是誰介紹誰來著？

太過於神秘的用法，直接把母語人士給用矇了。

如果我教他英文⋯⋯

他會不會願意分我吃一點便當？

不管了，問問看吧。

畢竟他剛剛⋯⋯也算是救了我。

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他做了。

那我……也來試試看從沒做過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