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寛 5

 〈 PART 4 〉

「勝寛,進來一下。」

停電事件過後數日,勝寛都因故請假;剛回補習班上班,主任就突然將他叫進辦公室,光聽語氣就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主任,找我什麼事?」關上門,勝寛有點不安。


「我還想問你,你在搞什麼事?」主任聲音頓時變得凜冽,他轉過本來面向自己的電腦螢幕,勝寛不用細看也知道那是監視器畫面,而畫面裡的人,就是自己和啵農。


「要不是因為我們在找停電的原因而去調閱監視器,你還想瞞這件事多久?」


「我只是請他教我英文而已。」


「『只是』?『教你』?你還挺大的面子。」

「既然你認識他,應該知道他是我們補習班的頂端 VIP,你天天留人家到午夜、甚至還讓他教你唸書,你要我們補習班的臉往哪裡放?」


「幸好現在人家父母還沒有來反映,如果因為你,影響到他的學業,你能負責嗎?如果因為你,影響到我們補習班的聲譽,你拿自己的一輩子來賠都賠不起。」


「對不起。是我沒有顧慮到補習班的角度。」雖然主任的話有一部分是不需往心裡去的難聽話,不過有一部分倒是也沒錯,是他自己想的不夠周全。


「我知道你能力很好,我們補習班也因為你生意一直都不錯,只是你也知道這件事後,我不能再留你。」


「這個月到目前的薪水我會結給你,獎金也會多給你一點。等等出去後就準備收拾收拾吧。」


「小伙子,以後做事不要再這麼莽撞了,有錢人我們惹不起。」


「⋯⋯謝謝主任。」

拍了拍勝寛的肩,主任撥號內線,命人處理接下來的人事流程。


在角落拾起廢棄紙箱,勝寛走回自己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的整理著其實為數根本不多的個人物品,失神之際,工讀生悄悄的溜到他身邊。


「哥,主任該不會是真的要趕你走吧?」

他請假的那幾天,監視器的畫面已經在員工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不然我現在在整理桌面嗎?當然是得走啊。」


「走了也好,哥你能力那麼強,我才老是覺得你幹嘛一直窩在這。」工讀生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多做挽留。


「不過你請假的這幾天,那個學生每天都冷著一張臉來問我為什麼你沒來。」


「你回他什麼?」勝寛停下手邊的動作,語氣中的情緒令人無法捉摸。


「我說我不知道啊,哥你也沒跟我說你為什麼請假,我怎麼知道?」


「不過如果你們感情那麼好的話,你也該跟他說一聲你之後都不會再來了吧,不然他看起來一直在找你,挺可憐的。」


「嗯⋯⋯謝謝你,之後交給你了,好好做啊。」揉了揉工讀生的頭髮,勝寛拿起收拾好的物品,有些捨不得的最後環繞了一下辦公室,隨後便走出了大門。



抱著箱子走在路上,他腦子裡亂糟糟的,要煩惱的事情突然從一件,延伸成了千千萬萬件。


沒有收入,房租怎麼辦?生活怎麼辦?

下一餐怎麼辦?欠下的那些該怎麼辦?


然後他想到大學、想到唸書、想到啵農。


現實的重量一擔一擔的往肩上倒,似乎在逼迫他背離曾經幻想過的新生活,美好的機會或許屬於美好的人,而他很可惜的並不是那麼美好。


所以活該現在傾盆大雨也一起倒在他身上。


箱子裡沒有什麼不能濕的東西,就像他一樣,所以相較四周驚呼躲避的路人,他只是抖了抖眼睫的雨水,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帶著滿身雨水,才剛到家放下東西,就連毛巾都還來不及拿上,他的現實又立刻登門拜訪,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鐵棒一下下敲擊鐵門的聲音、一些不堪入耳的詛咒與髒言、還有濃濃的菸酒味,逼得勝寛只能蜷縮著身體,他摀起耳朵,就只有今天,他不想再聽到這些日日夜夜糾纏他的聲音。


老天爺似乎終於第一次聽到他的心願,一聲刺耳的哨笛音從遠方傳來,然後他聽見門口紛紛喊著警察來了,以及他們各自鳥獸散的腳步聲。


正想走出門感謝及時出現的員警,他又聽到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你還好嗎?」

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但是那人聲音中的慌張,他是第一次聽見。


拉開門,他立刻對上那雙寫滿焦慮和緊張的目光。


「啵⋯⋯農?」


啵農還沒回音,旁邊的員警也探出頭關切。

「同學你還好嗎?那些討債的看到我們應該暫時不會再來了,不過如果你們之間有借貸關係的話我們就沒辦法介入太多,你趕快和父母說,請他們想想辦法,知道嗎?」


「知道,謝謝你們。」勝寛苦笑了下,和員警們道過謝之後他們便離開了,留下眼前那個看起來氣到極點的男孩,和不知所措的自己。


「那個⋯⋯」

話還沒說完,啵農大手一拉,直接將他帶出了屋子。


「這裡不安全,跟我來。」


「可是警察說他們不會再回來了啊。」一邊被帶著走,一邊弱弱的嘗試著想反駁些什麼。


「要是他們回來了呢?你一個人,出事了怎麼辦?」啵農拉著他的手更用力了些,語氣雖然凌厲,卻字字都在為他擔心。


對沒有經歷過的人來說,剛剛的場景看起來一定很可怕吧。

一定嚇到他了。


勝寛有些愧疚地想著,便不再多做掙扎,乖巧的讓他拎上車。


路程中他時不時地偷偷望向啵農,只是旁人卻一動不動的死死盯著窗外,就像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一樣。


不過他氣歸氣,一直牽著自己的那隻手卻始終都沒有鬆開,甚至也不再如剛剛一般施勁,只是牢牢地緊握著。



不確定過了多久,勝寛感覺到車子慢慢減速,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就極為高級的大廈。


跟著啵農下了車,他目不斜視的徑直走在前方,兩人搭電梯來到了最頂層的樓層,按下密碼拉開大門,啵農手一推,就把還好奇地在東張西望的勝寛給推進了室內。


大燈還沒開,屋裡只有微弱的氣氛燈亮著;雨聲轟隆,灑落在奢華的整片落地窗上,使得外界景色朦朧難辨,身處在這個空間裡,像是一個獨立又隔絕的世界。


這想必是啵農家吧。


還沒來得及細看,下一秒勝寛就被一股力氣推至玄關牆邊,然後啵農長手一擋,直接就把他鎖在胸膛與大理石壁之間。


「為什麼躲我?」

曾經像篝火一樣暖洋的聲音,如今聽起來卻是讓心跳狂妄的烈火灼燒。


「我沒有躲你⋯⋯」


「那為什麼都不來補習班?」


「你也看到了⋯⋯我最近被追債追成這樣,我怎麼出門?」


「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又沒有你的聯繫方式⋯⋯」明明沒有做錯什麼事,被他這麼一逼問,勝寛倒是越講越心虛。


「所以如果你有我的聯繫方式,你就會跟我說你被追債,也會跟我說你出不了門,甚至跟我說你很害怕嗎?」

他低下頭更靠近自己,勝寛甚至可以感覺到隨著他開口而散出的熱氣,就縈繞在額際髮梢之間。


「我⋯⋯」


「夫勝寛,你知道我的世界很簡單,除了是之外,就是不是。」

「我不喜歡各種不確定、不知道、沒把握,我不想花時間去猜。我想知道的,我就要知道。」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我,我,我⋯⋯」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勝寛慌了手腳,甚至比被追債還要更緊張。


「這問題太難了嗎?那我換一個方式問。」

啵農看到眼前人結結巴巴的模樣,心軟了些,卻沒有任何放棄得到答案的意思。


「你討厭我嗎?」


「當然不討厭。」幾乎是下意識就立刻回答的勝寛,頭越垂越低,臉上的溫度也越來越燙。


「那就是喜歡?」


他從來沒有正視自己心裡對啵農的那份複雜的感覺,只是有時崇拜、有時好奇、帶著期待也會心動、甚至想念。


這些是喜歡嗎?

也許⋯⋯是吧。


「我喜歡你⋯⋯我想要你也喜歡我⋯⋯」

更近一步的貼著勝寛的額,啵農暗啞著嗓,語氣裡有著濃情,卻也有著因為一直得不到回音而生的不安。


兩個大男生,喜歡什麼的,他實在說不出口。

勝寛內心急的慌,既然說不出口,他就用做的吧。


於是他微向前傾,輕輕吻上了他的喉結。

在他還沒因為害羞而後悔前,那是視線範圍內最容易抵達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舉動讓啵農傻愣在原地,看眼前人沒有反應,勝寛抬腿就想跑,只是下一秒又立刻被抓了回來,這次,是被拉進了一個緊緊的懷抱裡。


「我就當你這個吻,是喜歡的意思了。」



下過雨後的天空特別清亮,陽光直接灑進了裝潢高級的臥室。


床上兩個衣衫不整的男孩正相擁而眠,而床下散落的外衣和內著,似乎正暗示著他們的昨晚並不如現在一般平靜安穩。


放在床邊的手機嘎然響起,啵農皺了皺眉,隨手按掉煩人的鬧鐘,只是勝寛也跟著被吵醒,花了五秒理解了一下昨晚到現在的景況,他手一扯過蓬鬆的被褥,把自己從頭到腳藏的嚴嚴實實。


「現在遮,不會太晚嗎?」在被子外面的聲音雖然染上了剛起床的慵懶,不過主體還是濃濃的笑意。


「閉嘴啦。」被子裡的聲音悶的慌、也羞得緊。


甚至咯咯笑出聲,啵農手一拉就把一顆熟透的小橘子從被子裡挖了出來。


本想吻上,卻發現他把唇閉得死緊。

「⋯⋯還沒刷牙。」


「張開,我想親。」


勝寛氣急了,為什麼啵農可以頂著一張近乎雕像的完美臉蛋,卻說出這麼淫亂的話。


更氣的是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沒辦法抗拒,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乖巧聽話。


於是兩人又耳鬢廝磨了好一陣,直到第二次鬧鐘再度響起,啵農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懷中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人。


「我要起床整理準備上課,你留在這裡,我會吩咐管家,你有什麼需求就跟他說。」


「不准亂跑,等我回來我也要看到你。」


「⋯⋯嗯。」


然後突然像想起什麼,啵農拿起勝寛的手機遞給他後唸了一串號碼。


「存起來吧,我的聯絡方式。」


「然後不要再叫我啵農了,我叫崔瀚率。」


「崔⋯⋯瀚率⋯⋯?」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他的本名。


他的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樣,乾淨、率直、果敢,如同浩瀚宇宙廣納日月星芒、也無條件庇蔭烏暗的蟲洞,毫無保留的接受了不美好的自己。


「再叫一次。」


「⋯⋯崔瀚率。」


勝寛只是這樣唸出他的名字,都讓他心動到不能自己。


「我喜歡你,很喜歡。」

重新將他摟回懷裡,蹭著勝寛的耳尖,他情不自禁。


「我的名字就交給你了。」


「你保護我的名字,未來,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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