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 ８

〈 PART 3 〉

而珉奎⋯⋯又是從什麼時候，對他的稱呼從一直以來的「哥」，換成更遙遠的「老師」了呢？

圓佑的表情複雜極了。

有一絲苦澀、也有一些難為情，參雜少年青澀的心動、與可望而不可及的心酸。

這些關於悸動和抽離，都在下起初雪的那一天。

ｘ

「我下課了，在校門口等你。」圓佑發了封訊息給珉奎，今天是他們慣常家教的時間。

其實兩家都這麼親了，圓佑自然可以選擇直接在離自己校園近的珉奎家等待，只是能與他單獨多走一段，對圓佑來說更重要。

明明從小到大接過他下課這麼多次，卻在喜歡上了之後，連日常都變得那麼⋯⋯

那麼的值得期待。

「哥！」半倚著磚牆、低著頭滑手機的圓佑，沒過多久就聽到遠處傳來熟悉的嚷嚷。

正準備招呼，珉奎就霎地站定腳步，不再前進。

「學長，我注意你很久了。可以換個聯繫方式嗎？」

是一個清秀的女孩微紅著臉，擋住了珉奎。

三人之間的距離並不遠，他們的對談，圓佑都紮紮實實的聽見了。

似乎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珉奎沒有太多的反應，只是淡淡的開了口。

「抱歉，私人資訊我不隨便給。」

語畢，他抬起腳步，一瞬都沒有遲疑的走過那女孩，直直地走向圓佑。

「哥！等很久了嗎？」他臉上綻放的笑容，與剛剛冷漠的語氣，判若兩人。

「沒有，我也剛到。」

「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今天會下雪？你怕冷為什麼還穿那麼少？」看見圓佑只穿了一件單薄大衣，珉奎瞬間皺起眉頭，扯下自己的圍巾就往圓佑身上套。

大大的織物一同覆蓋住圓佑的脖頸和口鼻，被體溫烘的暖暖的溫度，帶著珉奎身上特有的味道，圓佑真的真的很喜歡。

只是這份太過於真實的心意，此時此刻卻揪得讓他難受極了。

難受並不是因為珉奎受歡迎的程度，而是他那時才發現，剛剛眼前的場景在他心裡，似乎才該是天經地義。

比起自己，更天經地義。

「走吧。」

臉上失去了光彩，心中原有的那份期待，也重重地被抹去。

他好像，突然被迫面對了他一直不敢面對的現實。

ｘ

走在太熟悉的街道、身邊伴著太熟悉的存在，圓佑曾經以為他們或許可以就這樣，一直走到最後。

「剛剛那個女生，什麼都不是。」細心如珉奎，從剛剛兩人相遇之後，他就知道圓佑心裡有事。

「真的，什麼都不是。我拒絕了，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我都會拒絕的。」語速有些帶急，珉奎越解釋越不安。「哥，相信我。」

圓佑抬眼，對上那雙總是誠實的雙眸。

「我該⋯⋯相信什麼？」沒有回答，他只是心裡想著。

當他開始想要每一個早安與晚安都有珉奎的回應，當珉奎開始在字裡行間裡藏進自以為隱晦卻顯眼的可愛的思念，當兩人並肩時開始會因距離拉近而輕碰手背的時候，當珉奎現在會像這樣不自然地想慌張解釋的時候⋯⋯

這陣子兩人之間微妙的改變，圓佑知道兩人對於眼中的彼此，都不再如同過往單純。

所以我該相信你⋯⋯可能也喜歡我？

還是該相信你，覺得我們之間會有走下去的可能？

橫亙在兩人之間，光是性別這個無法改變的條件，就足夠成為永遠巨大的鴻溝。

珉奎呀，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如果往前一步或往後一步都是深淵，那最好的辦法是不是停在原地？

兩個人之間，或許唯有保留一段最乾淨的關係，才能夠真的走到最後吧。

思及至此，圓佑終於開口。

「珉奎呀，以後，不要再叫我哥了。」

稱為竹馬，好像總在提醒他無法成為愛人的遺憾。

稱為朋友，好像貶低了兩人之間這麼長久的相知。

所以⋯⋯

「叫我老師吧。」

稱為師生，他就有資格繼續擁有他的崇拜、也有權力在適當的範圍內給予他關心與照顧，最重要的是他或許還能再偷偷放任自己，溺愛他更久一些。

「為什麼？」珉奎不懂。

能離圓佑最近的明明是哥，為什麼可以靠近的卻要分開？

「這麼多年了，你不膩嗎？」圓佑沒有看向他，也不敢看向他。

「可是我膩了。」

「我們乾淨一點吧。」

他邁開腳步，與珉奎擦身而過。

選在這個時機，雪點片片飄落，像俗濫的偶像劇。

珉奎與一瞬都無法移開視線的那個背影，中間模模糊糊都朦上了白。

「認真的？你能只當我的老師？」

握緊拳頭，珉奎輕吼出聲，帶著迫切與破碎。

「上課時間快到了。快走吧。」

這是圓佑的回答。

語畢，他依舊背對著珉奎繼續執拗向前，跌在兩人肩上的雪花薄薄潮濕了衣物，深深淺淺的印子就像他凌亂的步伐。

被留下來的人，一臉茫然，心中傳來的苦澀卻不是偶然。

往前走的人，手緊緊抓握還暖著脖子的圍巾，鼻尖浮上的酸氣卻辣得雙眼發紅。

兩人那時才知道，關於愛戀、關於分裂，心痛，都是必然。

ｘ

自從那天過後，兩人之間的尷尬和疏離來到十幾年認識的最高點。

對珉奎而言，被惡狠狠劃開的距離，無疑是自己甚至還沒有開始的愛戀，直接單方面宣告終結；對圓佑來說，強忍著心中無法減少也不能再增加的感情，一樣痛苦。

因為心跳開始共振而慢慢靠近，卻因為靠得太近反而窒礙難行。

最後，淪為必須承受因為眼中還有彼此而加倍的難捱。

這樣子不上不下的糾結，一路擱到了充滿祝福和祈願的那個節日。

那天桌上熒熒閃爍的小小燈飾、僻靜夜深的輕輕鼻息、還有一直藏著的不甘與衝動，都化成那個鬼迷心竅的吻，偷偷刻進了肆意青春那一頁的愛恨痴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