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 ８

〈 PART 6 〉

夏意不知不覺地湧現，吹來的風帶著熱氣卻不悶厚，一件件短袖白衫和深藍短裙在風中輕輕搖擺，校園裡到處都是祝賀的花籃和彩帶，再再宣揚今天就是互道再見與珍重的那一天。

「珉奎，這邊！」所有的畢業生齊聚在操場，大家各自找著熟悉的朋友拍下一張又一張的紀念照。

長得帥氣、身材高大、個性開朗又陽光，這樣子的大男孩自然在校園人氣旺旺，很快的珉奎身邊就圍繞了一大圈人群。

他臉上帶著笑，在這樣特別的日子裡他也同樣滿心歡喜，不過相較於他人，珉奎亢奮的脈搏和四處張望的眼神更過於張狂。

不為別的，他只是好想趕快看到他。

然後他就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拿起手機，他直接撥號。

「老師，我在操場，你到了嗎？」

「嗯，剛到。等我，我去找你。」話筒另一邊的聲音依舊沉穩低啞，明明聽了一輩子，卻怎麼也聽不膩。

珉奎動也不動，就這樣緊緊盯著大門到操場唯一那條路的出口；當他出現的時候，他要第一個看到。

樹葉撒落一地的光陰，燥熱浮上他臂面的細毛，有些汗濕的瀏海被微風輕輕撥起的那剎那，那抹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了他，也一步步走進了他那塊始終最脆弱也最柔軟，專屬於愛人的心頭。

另外一邊，遠遠的圓佑就看見珉奎了。

一部分是因為他的身高實在讓他顯眼的好認，更大一部分，是他在看到自己時臉上藏不住的快樂太過明亮，青春的臉蛋向陽笑開，燦爛的讓人無法直視。

拿著一束被包裝得十分精緻的嫩白雛菊，圓佑在鏡框後的雙眼也湧上濃濃樂意，他同樣回以笑，伸出手，遞過那束心意。

他一直在等他來吧。

等他送上他最想收到的那份祝福。

「恭喜你，畢業快樂，金同學。」

「謝謝老師。」

「這是什麼花？好漂亮。」

收到花的同學不少，不過其他人手上拿著的大多五彩繽紛，珉奎手上的那束純白，反而更引人注目。

「這是白雛菊，是你的生日花。」

原來還有生日花這種東西。

珉奎其實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圓佑說是他的，那鐵定就是最特別的。

「從今天開始我最喜歡的花就是雛菊了。」笑得都快裂了嘴，珉奎開心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把玩觀賞著。

「我還以為你會送我一束鳳凰花，人家不是都說畢業鳳凰花會開嗎？」

「⋯⋯」

「那你這束還我，你去校門外撿一撿就有了。」

「那不行。」

「我要讓這束花活得長長久久，就算枯死了我也要做成乾燥花，等我進棺材還能握著一起陪葬。」

「瘋子。」圓佑皺了皺眉，敲了一下珉奎的腦門。

兩人剛剛一陣玩笑耍鬧，突然靜下來之後才發現身邊的同學紛紛偷偷看向他們這邊，同時咬耳朵咬得勤。

兩個國色天香的雕刻國寶站在面前，一人拿著花，一人還帶著笑，這怎麼著都是必須多看兩眼的絕世美景。

「那個⋯⋯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有些不自在，圓佑小小聲開口。

「我帶你去晃晃？」

雖然語氣是問號，不過下一秒珉奎就拉著圓佑的手，直接把他帶離了視線中心。

ｘ

大部份畢業生都聚集在操場，其他級別的學生都還在上課，校園其他角落一片寧靜舒適。

他們避開教學大樓，在樓與樓之間的草地小徑閒逛著。

「有什麼好晃的，我不是也是這裡畢業的嗎？」圓佑雙手插在口袋，有些好笑。

「當年你還在的時候，我們也沒有一起這樣逛過校園啊。」珉奎回嘴，講得倒是有些道理。

「老師！你還記得這裡嗎？」

那是接近側門很少人會知道的角落，有一片小小的草地，還有一道略顯斑駁的石砌紅磚牆。

「記得啊。你以前考不好的時候都躲在這裡不敢回家。」圓佑也停住腳步，想起那些過往，雖然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不過現在站在這的兩人，卻也都不是那時的模樣了。

「你怎麼就只記了這個。」大狗狗般嘟起嘴不悅。

「我是指當年你的畢業典禮，我們不是一起在這裡藏了那個嗎！」

「啊⋯⋯時空膠囊！」

被這麼明確的指點，圓佑記起那天。

明明他是畢業生，但珉奎卻跟在他後面紅著眼直掉淚。

「那天我很難過你又早我一步去了我還去不到的地方、又留我在沒有你的地方，所以你就提議我們一起寫一句話埋起來，說未來可以一起回來看，這樣就不算丟下我一個人。」

「你知道嗎，自從你畢業之後，我就很常一個人在這邊待著。這裡有你的東西，就像你還在一樣。」珉奎找了找，抽出藏在某一塊紅磚裡被夾鏈袋好好保存的兩張紙條。

他手裡拿著自己的，把寫著圓佑名字的那張遞過，視線卻再也沒有落下。

因為兩人凝著的雙眼，世界似乎也跟著停止了。

下意識想擺脫空氣中飄散的曖昧不清，圓佑別過了頭，隨口扯著玩笑。「你確定？不是因為你常常在這邊被告白？」

「沒有。但我打算在這邊和人告白。」

微微抬手，珉奎把身上白色襯衫的第二顆鈕扣扯下握在掌心，然後站起，往前一踏來到圓佑面前，張開了手。

「聽說日本有一個傳統是在畢業典禮上，女生會向喜歡的男生要第二顆鈕扣，如果男生也同樣喜歡，就會把鈕扣給他。」

「我不想向你要，我想要你直接擁有。」

「我喜歡你。」

「全圓佑，我喜歡你。」

「我長大了，現在終於可以與你同行了。我的夢想、我想去的地方，從來就一直都是你的身邊。」

「我想過會很難，我們這樣子會很難，但是對我來說，沒有你，比任何困難都還要難。」

「我不怕與你一起面對，我怕的是你不願意與我一起面對，我好怕你再推開我。」

「我現在比哥高、也比哥壯了，過去都是你擋在前面保護我，未來，換我保護你。請你相信我，我會保護你。」

他的大男孩，帶著滿滿的心意，站在他面前，一次次奮不顧身地傳達自己的喜歡。

午後陽光斜斜映在珉奎的側臉，他的眼神還是一如往常，專注、執著、一心一意。

因為自己的不確定，他曾經擅自決定了兩個人的結局。

但是兜兜轉轉，他們還是像這樣互相愛著了，彼此誰也放不開誰了。

「你知道我的，我對你，從來不說謊。」

未來⋯⋯他知道自己一定還會有無數個想放棄的時刻。

但是，他也知道他一定不會後悔現在做出的這個決定。

因為喜歡是那麼真心，後悔便不再有存在的餘地。

所以，我們就相愛吧。

即便往前往後都是深淵，有那雙緊牽著他的手，跌落的過程也終將開滿了花。

「我知道。」

「既然你把你的鈕扣給我了，那作為交換，我把我的時空膠囊給你吧。」

「反正⋯⋯它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圓佑接過面前的鈕扣，取而代之的放上那張細碎的小紙片。

珉奎有些微愣，雖然剛剛表現得好像很勇敢，但他哆哆嗦嗦的手卻露了餡，抖著捏著壓著，好不容易才輕輕攤開。

「珉奎啊，等你畢業後，我們就在一起，好嗎？」

圓佑清秀的字跡出現，他每一個字都認識，但是卻不太確定組合起來的意思，是不是如他所想。

看出珉奎眼中的顫動，圓佑淡淡的笑了。

「珉奎啊，等你畢業後，我們就在一起⋯⋯」

他輕輕開口，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扯進了一道寬厚的肩膀。

「好。」

「好，我要跟你在一起。」收攏擁抱的力度，他深深埋進圓佑的脖頸。

「一日為師，駟馬難追，你不可以食言，不准明天就反悔。」

「傻啦。這麼喜歡你，怎麼捨得反悔？」

圓佑再也不像過往哄孩子般拍著他的背，而是張開雙手緊緊將珉奎抱個滿懷。

「喜歡我？」

「嗯，喜歡你。」

「很喜歡嗎？」

「嗯，很喜歡。」

「有多喜歡？」

「大概⋯⋯這麼喜歡。」

然後他微微抬頭仰望，輕輕吻上了珉奎。

「那我⋯⋯大概是這麼喜歡。」

大手摟過圓佑，珉奎再度吻上，只是更肆意、更衝動、更深、更多。

ｘ

在無數個擁抱和親吻之後，兩人靠著牆隨地而坐，肩併著肩，手牽著手。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圓佑好奇開口。

「那你的呢？」

「我的什麼？」

「你的紙上寫什麼？」

「我的你已經知道啦。」

「喔？是什麼？」

「自己猜。」

長手一伸，圓佑直接想搶過，只是具有身材優勢的珉奎也不遑多讓，兩人咕嚕咕嚕滾成一團，身上臉上到處都是草屑，看起來雖然荒唐，卻煞是可愛。

「金珉奎，給我！」圓佑低聲假兇。

「好啦給你，但你要回家再看。」

被兇了一輩子，珉奎還是怕。

只是以前是怕被哥哥責罵，現在⋯⋯是真的怕惹心上人不開心。

ｘ

直至深夜回家，洗漱完後圓佑才想起被放在褲子口袋裡的那張小紙。

他一隻手還擦著微濕的頭髮，一隻手俐落的從袋裡掏出，食指一擺就將其對折攤平。

看完之後，他才終於理解珉奎當時為什麼眼中會有所顫動。

一個字一個字的他輕念出聲，才有了實感。

「哥，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手指柔柔摩挲著那張有珉奎字跡的紙片，圓佑眼中燙出了甜，心裡釀成了蜜。

桌上那張合照，他將它從相框裡拿出來，輕輕地放進皮夾內的照片層，然後仔細地將小紙藏在照片的後方。

他們用兄弟、用朋友、用師生，用各式各樣的名義包裝活過了半生。

從今往後，他們會試著用愛人這個最真實的身份，一起走過下一個半生。

ｘ

走過水光與火光，青春的艷陽和暴雨都成為了照亮前行之路的星光，一點一滴篆刻成注視著彼此的眼光。

光在，你在，愛在。

從此兩人，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