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寛 5

  〈 PART 2 〉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吃的這麼執著,開的兩個條件都跟便當有關,不過反正這兩個條件都好做,撈一個免費的英文家教還能算是自己賺到。


勝寛一口就答應了男孩的要求,男孩也不客氣,立刻拉了椅子就準備要吃起眼前的飯菜。


「那個筷子我用過,你要不換個湯匙吧,我這裡還有。」勝寛看到他拿起自己的餐具,急忙打斷。


「你介意?」男孩瞥了他一眼。

「我⋯⋯我還好啊。」


不是應該是你要介意嗎?

勝寛歪了下頭,沒想到會被這樣回話,嘴也軟了一下。


「我不介意。」

語畢,他拿起筷子,插起一大塊肉送進嘴裡,吃的香噴噴。


「我叫勝寛,那以後就麻煩你了。」

「我知道,你剛剛有自我介紹了。」


「那你叫什麼?」

「 Vernon. 」

「沒有正名嗎?」勝寛忍不住好奇,繼續追問。

拿著蛋的眼神冷冷地掃過自己,果然好奇心會殺死很多東西。

「啵農就啵農,你不尷尬我不尷尬。」勝寛咧了咧嘴,嘿嘿一笑。


「是『Ver』不是『啵』,是『ㄋㄣˋ』不是『農』。」吞下嘴裡的食物,他嘗試著想要矯正聽著令人皺眉的發音。


「啵⋯⋯人?」

「吧⋯⋯輪?」

「ㄈ⋯⋯ㄣ?」


「算了,啵農就啵農吧。」

再聽下去他都快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念了。


「啵農今年高三嗎?」

「嗯。」

「那我們同歲,講話就不用敬語,自在一點喔!」拍一拍啵農的肩,勝寛說。

「你沒去學校?」

看他一身跟學生完全無關的氣息、還有低於高三生程度的英文,啵農直接猜測。

「退學啦。所以才要麻煩你教我,雖然我高中沒畢業,但也想考大學。」


「為什麼?大學有什麼?」啵農難得的放下筷子,直勾勾地望向勝寛。


「有機會吧。」


「機會?」


「能過上新人生的機會。」


「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確定要交給我?不去請個外師?」抬起一邊的眉,啵農有些詫異。


「沒錢啊。而且⋯⋯有你就夠了吧,至少這樣我就不是一個人了。」杏眼彎彎的,笑瞇了月牙。


勝寛是真心這樣子想的。

一直以來,他一個人,在他的人生裡孤軍奮戰,沒有後援的輔助、也沒有前鋒的探路,只有他跌跌撞撞的負重前行。


能用便當換到一雙援手,是他不怎麼幸運的人生裡,目前為止看起來最幸運的事。


「不過等我下班都很晚了,如果你還要教我的話就會更晚才能回家,這樣也沒事嗎?」


「沒事,反正我家也沒人。」


「看來除了年齡之外,我們還有不少共同點呢。」

處境一樣的兩人,倒是很心領神會的都沒有再多問;他們都知道,有些心中坍方失修的角落,更適合一直是危樓般的存在。


「那以後,就多指教了吧。」啵農勾起嘴角,眼神柔和了些,身上原有的孤傲也散薄了。


他喜歡他的便當,好香,也好吃,感覺即使天天吃也不會膩。


而且兩個一個人,就能都不再是一個人了。



從那天開始,勝寛每天自願成為辦公室最晚下班的熄燈人,在忙完工作之後,他會帶著熱騰騰的兩個便當,一個裝在淺黃色的小橘袋、一個裝在黑色的小熊袋,然後抱著英文參考書,推開教室的門。


通常映入眼簾的都會是坐在最後一排的身影,一如往常的還趴著睡得香甜;勝寛躡手躡腳地坐到他旁邊,輕輕打開便當,放好餐具。


「嗯⋯⋯好香。」


只要一打開便當盒,啵農就會像是被召喚一樣清醒過來。

看著眼前的菜色,他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之後,抄起手邊的餐具就開始大口大口的塞進嘴裡。


「為什麼每天都要拍便當啊?」勝寛正在翻閱講義,隨口一問。


「飲食紀錄。」

「哇,想不到你這麼養生。」


飲食紀錄⋯⋯個大頭。

啵農自己講出來也有些好笑,只有勝寛會自然而然地接受這麼蹩腳的理由。


他會拍照,是因為每天勝寛做的便當上都會有不同的圖案,有時是笑臉、有時是太陽,甚至還有一次用海苔排了大大的 bono。


看了心情很好。

他總是讓他心情很好。



在教課之際,有時念得慌了,兩人也會無邊際的開始閒聊些日常,日子一久,對彼此倒是大概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認識。


例如勝寛膽子小,一點點聲音都可以讓他嚇得不清、又或是勝寛雖然知道自己伶牙俐齒,但其實不喜歡當櫃檯銷售;啵農話少卻句句一針見血、父母是國外知名的企業家,他是一個人回來念書的、另外今天還聊到了他明明長得帥,但在學校一個追他的人都沒有這件事。


「怎麼可能沒有?你看起來就是校草。」深覺不可思議的勝寛,問號都紮進了頭頂。


「以前有,但自從她們跟我講過話之後,就慢慢的一個都沒有了。」


「她們跟你講了什麼?」


「大概就是想認識我、喜歡我、或想跟我交往之類的吧。」


「那你回什麼?」


「你誰?」


「⋯⋯」


「你是不是 T 人?」


「嗯。」


「^_^」

勝寛露出了一個我早不該問,問了也是白問的假笑。


「那你呢?」

「你應該也很受女學生喜歡吧。」啵農像是順著話題反問,只是他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跳會有些錯拍,握著筆桿的指尖似乎也用力了些。


「我比較受媽媽歡迎。」勝寛沒有發覺,還低頭沉浸在文法的世界。


「不能不要那麼高調嗎⋯⋯」

小小聲的含在嘴巴裡嘟囔,少年細眉輕皺,不為人知的星火,在銀銀金髮的反光內隱隱生輝。


畢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勝寛被各式各樣的女學生或家長,明著暗著的告白和騷擾。


每目睹一次,心裡就異常悶的慌。

只是這股煩躁,又會在一次次相伴的夜裡被勝寛身上甜甜暖暖的香氣化開。


猛然回過神,他對於明天,似乎有了不同於以往的期待。


期待晚上的便當、期待並肩而坐的閒聊、期待聽他唸得零零落落的英文,期待他們每天都會比昨天更熟稔一些。



當兩個人都各自困於眼前的難關,突然「啪」的一聲響,隨後所有光源都被切斷,教室沒有對外窗,瞬間只剩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是跳電嗎?」啵農點亮手機的手電筒,掃了掃四周。

「我,我不知道啊,我也沒遇過。」勝寛聲音明顯有些顫抖,他從小到大怕的東西不少,黑當然也是其中一個。


「先等等看吧,搞不好很快電就回來了⋯⋯你怕黑?」

講著講著卻看旁邊一大人卻瑟縮成球,可憐之餘,倒也很可愛。


「怕啊,這裡這麼大,又只有我們兩個人⋯⋯嗚嗚⋯⋯」嘴角因為嗚噎已經快要垂到下巴,勝寛就只差沒有真的哭出來,不過看樣子,可能也快了。


「你坐過來一點吧。不是說有兩個人,我在啊。」

啵農沒想太多,手一伸攬上他的肩,一拉就把勝寛往自己這邊摟了摟。


手電筒的光源有限,勝寛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一頭撞上身邊少年精瘦的肩際,自己臉上的熱氣和他身上好聞的皂香都被黑暗無限放大。


深怕胸腔內那顆過度鼓譟地跳動會被聽見,勝寛慌慌張張地再度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開口漫扯道。「我知道總電源在地下室,還是我去看看?」


「你去?」

不需要光線,乍聽啵農的語氣就知道他好笑的抬起一邊眉,就像勝寛每次不自覺逗樂他時一樣。


「呃⋯⋯」


「我們一起去吧。」

幫他找了台階,啵農站起身,拿著手電筒就要往門口走。


「等我啦。」手電筒一離開室內就變得黑漆漆,勝寛立刻黏上啵農,緊緊跟在他背後,還偷偷拉上了前人外套的衣角。


兩人摸摸索索地往地下室去,才剛下了一層樓,啵農就站在原地不走了。


「你這樣拉著我,我真的不能走路。」


被他一提醒,勝寛往下看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從輕拉衣角升級成緊拉一片衣服,手中抓著的布料都皺出了摺痕。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點緊張。」勝寛放開手,慌忙道歉。


輕嘆了一口氣,他實在拿他沒辦法。

於是大手一伸,他直接牽過了他的手,牢牢地握在自己掌心裡。


「牽好,不要怕。」


像篝木燃燒時發出的嚓嚓聲,啵農暖暖的的嗓音落在勝寛耳邊,好像聽著聽著,真的就不再那麼害怕了。


望著前方領著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的背影,突然有些酸氣湧上眼框,勝寛趕緊抬頭望著天花板,擔心眼淚如果真的掉下來了,他要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原來被保護的感覺長這樣。

總不能說,原來有人關心是這麼幸福的事。

總不能說……當兩人越來越熟悉的每一天,他都越來越慶幸他走進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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