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寛 6( Triple ver. 1 )

 〈 PART 1 〉

首都的繁榮,體現在鬧區內一個個的日不落帝國,尤其以這間「Triple」更為人矚目。


從入口處就不凡的現代挑高裝潢,空氣裡雖瀰漫著來自不同人身上的香氣,卻有著另一股能中和一切,使氛圍更加迷醉的精緻調香;大廳大理石壁擦得晶亮,反射每一道精緻的妝容和臉上的不凡尊驕,一聲聲整齊劃一地問好與帶位,素良優質的服務人員正帶著各懷心事與目標的男男女女,準備入場。


當日的終章來臨,代表夜的序幕即將開展。

活在光下的終將暫時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為人知的面貌,在黑幕的庇護下,隨著五光十色的雷射燈,邪曳起舞。


現世不再重要,避世,才該是今夜的首要。



剪著一頭咖啡色齊瀏海、穿著一身乾淨格紋襯衫的年輕男孩在眾人裡顯得極為違和。


並不是因為他的衣著相較其他男女而略顯拘謹,而是在面對舞池內的貼身歡騰、觸目所見的紙醉金迷之後,他臉上那片透徹的茫然和無所適從,讓他打從任何一個地方來看,都是隻剛踏進夜的新手村菜鳥。


「應該⋯⋯要去拿杯酒吧。」他回憶看過的連續劇或電影,試圖找尋一些動線的蛛絲馬跡。


只是即便來到了吧檯前,看著檯上琳瑯滿目的調酒品目,對只喝過啤酒的他來說,還是太過複雜。


「喝什麼?」酒保一邊搖著雪克杯,笑容可掬。


「呃⋯⋯」

「跟旁邊那個人一樣。」

危難之際,他瞥到吧檯前正好有人,拿著一杯深棕冰晶的飲品,看起來就像氣泡飲一樣親民。


「好的,一杯長島冰茶。」


「原來是茶嗎,那就好。」還以為這種地方沒有除了酒以外的液體,他正暗自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又為自己的反應而感到無奈。

來這裡,不就是為了要改頭換面嗎?

想著等等要續杯可樂的自己,算什麼改頭換面?


沒過多久,他的長島冰茶就端上了桌,接過飲料後,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想把皮夾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一邊開口道。「這杯多少錢?信用卡可以嗎?」


「啊⋯⋯那個客人,你的入場費裡就包含免費酒水了,不用再多付錢喔。」


第一次來 Triple 的人不少,只是酒保倒是也很久沒看到連夜店都沒來過的人,看著眼前的小白羊,語氣帶著憐愛。


丟臉丟上眉梢的男孩,連連向酒保道謝與道歉,旋即拿起玻璃杯便拔腿逃跑。



手上端了一個屬於夜店的物事,他似乎也稍微覺得安心了些,便開始到處隨意晃晃,解鎖這個大家口中的夜之帝國到底有多不凡。


走了一陣之後,果然心覺不凡,不凡到他甚至迷了路,找不回前往主舞池的指示。


一個拐彎,他推開一扇金碧輝煌的滑門,見到水龍頭和洗手台之類,才知道原來誤闖進了廁所。


然後他正想轉身離去的時候,卻聽到裡面傳來陣陣悶哼和水聲,擔心是不是有人需要幫忙,他走近廁間,才發現從門下的空隙可以看到兩雙男鞋貼的許近,還隱約飄出些淫靡的問句和求饒。


男孩連退三步,一手遮起眼睛、一手拿著酒杯遮起眼睛,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的抱歉之後再度飛也似的離開,最後在服務員的協助之下終於費盡千辛萬苦回到了主場。


已經覺得疲憊的他,眼睛掃射著空桌椅想坐下休息,只是熱門的場地和時間,空位自然難求。


又繞了好幾圈,終於在角落的邊桌,看見一個只有一人和一台筆電的兩人座,於是他大步向前,開口問道。「不好意思,這裡有人坐嗎?」


眼前那個戴著耳罩式耳機的男孩沒有回音,甚至沒有抬頭,於是他只能用指節敲敲桌子,重新再問了一次。


可能是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終於拉下耳機,有些困惑。

「不好意思,這裡有人坐嗎?沒有的話可以跟你一起坐嗎?其他地方都滿了。」


他比了比周遭,又比了比自己,然後誠心誠意地祈求上帝拜託給他一個可以坐下來的機會。


於是上帝回應他了。


「你是男生?」


「呃⋯⋯不然我看起來像火車嗎?」


那人輕笑出聲,唇線勾出了漂亮的形狀。


「⋯⋯那可以。」

「但如果你要坐這裡,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手,要讓我牽著。」


「你瘋了嗎?」

話語一出,倒是有些心虛;畢竟這裡是夜店,想找人發展些關係有什麼錯,是他自己大驚小怪。


「牽著你,我才不會再被搭訕。」


這個理由明明就很不合理,但從那張帥臉講出來,偏偏可信度直接破表。「人帥真好。」


他迅速思考了一下是要和陌生人牽手但可以休息、還是繼續消耗致死,他幾乎是立刻選擇了前者,於是手一往前,扣上了那雙朝他伸來的大手。


在坐下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天堂。


「我叫勝寛。」他笑了笑,對面前的人展現了善意。

他看起來年紀和自己差不多,感覺也是大學生,搞不好之後還可以變成朋友。


「你好像小熊。」說完這句之後,他就再把耳機戴上,完全沒有要多理會勝寛的意思。


只是手⋯⋯一直牽得挺緊。


這樣也好,他今晚也不想再多費勁社交。


坐下來才感覺到自己渴得慌,拿起飲料就灌下一大口,隨後大概噴了一半在桌上,這個動作倒是引起了對面人的注意,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敲打著鍵盤。


「這原來不是茶啊。」

雖然不是茶,但是挺好喝的,於是他改成小口小口的啜飲,偶爾看著旁邊舞池裡的人來來去去,偶爾盯著面前的頭頂發呆。


「小熊⋯⋯你聽得到我講話嗎?」

「看來是聽不到。」


「小熊,你知道我前幾天被甩了嗎?」

發現對方沒有要搭理自己之後,勝寛反而能更肆無忌憚的開口了,就像是在喃喃自語,但是卻有一個可以無限接收的對象。


「兩年了,我真的對她很好。紀念日和該送的禮物沒一個忘記,日常的接送和噓寒問暖更沒漏下。」


「很辛苦嗎?其實也不會,因為我很喜歡她啊,這些事情我其實也做得很開心。」


「我以為這種安穩的生活叫做幸福,只是她卻跟我說,這樣子的日子太無聊了,我太無聊了。」


「小熊,你的日子很有趣嗎?」


「有趣的日子長什麼樣子?像這裡一樣嗎?每個人都閃亮亮的、香香的,好像永遠都不會累一樣。」


「可是我現在就已經好累了。」


「本來想說我要試著改頭換面變成有意思的人,所以才來這裡的,沒想到這裡對我來說⋯⋯好像才很無聊。」


身體異常的熱,勝寛的腦袋慢慢好像變成一攤凝濁的泥淖,明明沒辦法思考,情緒卻更加鋪天蓋地的湧向他。


鼻子一酸,他越想越覺得委屈。

淚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有些滑落在頰上、有些點滴在桌面、有些被他憤憤不平地擦去。


然後突然一陣大聲的碰撞和高亢的驚叫讓勝寛頓時清醒了些,「打架了⋯⋯」交頭接耳的細語瀰漫在整個空間,他意識到自己的現實,是正對著一個牽著手的陌生人哭哭啼啼,嚇得立刻將鼻涕眼淚都縮回去。


「算了,我到底在這幹嘛?還不如回家睡覺⋯⋯」


這麼想著的他準備起身,手卻突然被對面的人拉了一下,正疑惑著想開口,清脆的女聲便從身邊傳來。


「夫勝寛?」


前幾天想去找她問清楚時沒一次遇的到,這會居然能在這麼大的夜店巧遇。


命運其實說穿了,是一條爛運要了他的命吧。


「嗨。」在這種場合和拋棄自己的前女友相逢,還能再多尷尬?


面前妝容精緻的女孩,看了看勝寛、又看了看和勝寛對面的男孩,以及他們緊握的雙手,有著不可思議、又有交新對象的速度居然輸了被自己甩掉的前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我還說你怎麼這麼無聊,原來是因為根本不喜歡女生?」

「跟男生在一起,比較好玩嗎?」

「啊,我知道了。還是因為我說你無聊之後,你才想到處找樂子?」

「只是你以為來夜店玩個晚上,找個男人上床,你就會變成有意思的人嗎?」


拔高了音量,她說出來的話,句句刺耳。


「夠⋯⋯」

勝寛被她劈頭蓋臉的罵了滿臉,心口痛得像針芒刺戳,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開口制止,誰知道話才發聲,就被另一句話給打斷。


「真沒意思。」


一直坐在對面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的男孩,突然站起身發話。


「呵,看吧,不只我這樣覺得。」女孩聽到,更是覺得自己贏了面子。


「我是在說妳。」


然後他來到勝寛面前,傾身吻住了他。

下意識想拒絕的撇頭,卻被他的左手牢牢牽制住動作,然後他的右手壓上了自己的,頓時勝寛居然只能被迫動彈不得。


剛認識沒多久的這張臉近在眼前,他身上傳來的香氣乾淨溫暖,唇與唇之間的熱氣竟也意外地不讓人反感,可能有 80% 的因素來自於他純熟的吻技,讓勝寛本就混亂的腦子直接當機。


見勝寛沒有再多掙扎,於是他大膽地伸出舌緊密糾纏,吮出了水絲、也勾出了更多令人不禁想迴避的情迷聲響。


看在女孩眼裡,完全像是當場打了她數個巴掌一樣難堪。


最後好似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勝寛的唇,他終於鬆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手一摟將勝寛帶進自己懷裡。


「還需要他在妳面前,做更多有意思的事嗎?」


「我這邊當然是樂意奉陪,只是他會害羞,我捨不得。」


他沒有再看向那個女孩,只是低頭望著懷裡被自己藏起來的那顆柔軟的髮頂。



直到女孩和她的朋友真的離去,他才鬆開了懷,放他重新有了呼吸的空間。


他看著勝寛臉色脹紅,目光裡有著濃濃的霧氣氤氳,輕輕抬手抹去那顆因為迅速凝結而正準備落下的淚珠,他蹲下與他平視。


「想看看有趣的生活嗎?」


勝寛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向地板,上唇欲張欲闔。


剛剛一瞬間發生太多事,他現在該做什麼反應?


「你沒有跟男生交往過吧。」

「就今晚,跟我試試?」


他伸出食指抵住勝寛的下巴,強迫他抬頭看向自己。


「這會是踏出你無聊人生的第一步。」


輕輕摩挲著指尖下柔嫩的肌膚,他目光不為人知地暗沉了些。


「好嗎?」


不再無聊的話,當然好。

如果是跟他⋯⋯


好嗎?


他不知道,但看著面前那雙凝視自己的眸,他卻說不出不好。


「沒有回答,就當你同意了。」


「跟我走,我帶你去更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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