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寛 6( Triple ver. 1 )

〈 PART 2 〉

「你說的有趣生活,就長這樣?」


兩個身影蹲在便利商店門外,一人手上拿著解酒液、一人手上拿著可樂,夜正當深,離開鬧區的街道上沒有任何行人,只有颼颼涼風、和幾隻打架的流浪貓。


斜斜掃射了眼還滿臉通紅的勝寛,他淡淡回答。「你酒量這麼差還敢喝長島冰茶,更有趣。」


「我又不知道那是什麼⋯⋯」勝寛甩甩頭,嘗試把體內殘餘的酒氣搖到揮發;雖然他還有點微醺,不過剛剛的記憶他一片沒少。


現在身邊這個冷冷淡淡的人,跟剛剛那個不僅強吻了自己、還是舌吻程度、甚至不忘又牽又抱的人,應該要是同一位,但怎麼看都不像同一人。


「那個⋯⋯謝謝你剛剛幫我。」

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功勞歸給人性本善,雖然他的做法有點過於偏激,不過確實幫自己解了氣也圓了場,面子裡子一個沒輸。


「你眼光很差。」


捧著被一針見血評論擊碎的玻璃心,勝寛咬著牙。「我深刻體會到了,謝謝你提醒我。」


「小熊⋯⋯啊不是,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脫口而出自己擅自幫人家取的綽號,他立刻噗嚕嚕的搖著舌頭改口。


「就繼續這樣叫吧,小熊挺好的。」


「酒醒了嗎?醒了我們就真的走囉。」


看勝寛已經比剛剛清醒得多,小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染的塵土。


見狀,勝寛也站起身,往後一轉將空瓶丟進垃圾桶,也準備要跟著他走。


只是他為什麼就站在那不走?


微微側過臉,他右手向後伸出,掌心朝著自己一擺一擺的示意裡面應該放進些什麼。


「手。我們今晚不是在交往嗎?」


這個夜晚都荒腔走板成這種地步,牽個手都已經算一塊蛋糕,反正也不是沒牽過,勝寛小跑向前,一抬就將自己的左手送上。


「小熊給你叫,你來當我的小熊。」

「牽著你,我的小熊就不會走丟了。」



兩人順著路走,勝寛越走越覺得身邊的景色總有些似曾相識,直到抵達目的地,他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是自己大學附近的一個小型的兒童遊樂園。


「這時間遊樂園早就關門了。」


「不管門是開著還是關著,不都可以用爬的?」

語畢,小熊長腿兩跨一翻,成功就到了另外一邊。


「欸,你瘋囉,我們會被抓走啦。」兩人隔著鐵門,勝寛不可置信的小聲驚呼。


「不冒點險,怎麼看得到有趣的東西?」小熊微微勾起嘴角,眼裡沒有欺騙,只有像孩子般的真摯。


「行,爬就爬。」


只是規規矩矩的勝寛從來沒爬過牆,褲子差點破了不說,亂七八糟的終於跌進小熊懷裡。


這個時候他倒是很慶幸小熊不避諱與他有肢體接觸,要是他沒接著他,早就先行一步上天去看更有趣的極樂世界。


「你是不是欠牽?」小熊皺著眉,快速掃了掃他的全身確定沒有受傷之後,又把手牢牢握緊,帶著勝寛往樂園裡面走。


「遊樂園,你最喜歡什麼?」穿過一片綠地,小熊開口問道。


「熱狗。」


「⋯⋯」

「換一個。」


「我很久沒來遊樂園了,與其說最喜歡,不如說我最想搭搭看摩天輪。」抬頭望向遊樂園裡最高的那個設施,勝寛臉上有著淡淡的笑意。


「那我們就去搭摩天輪。」


小熊先他一步向前跑了起來,因為兩人相牽的手,拉力讓勝寛也得跟著一起邁開腳步。


跑著跑著,心情似乎也跟著明亮了些。

看著前面不時回頭望向自己的雀躍背影,勝寛第一次知道,原來興奮是會傳染的。


兩人的外套被風吹得向後飛揚,就像第一次來到樂園的孩子,互相打鬧推擠,笑聲絲絲點點驅走黑夜原本該有的孤單。


「可是設施現在都沒有電,我們要怎麼搭?」看著闔上的閘口,勝寛抓了抓頭。


「忘記跟你說,我以前在這裡打工。」

小熊得意的哼哧兩聲,熟門熟路的走進控制室按下了幾個按鈕,眼前的摩天輪就立刻運轉了起來。


「進去吧。這個摩天輪很小,一圈大概五分鐘而已。」拉開其中一扇藍色的廂門,一推就把勝寛丟了進去。


因為是為了兒童而設計的,每個設施放在大人身上都顯得有些小,更別提還擠了兩個大人的車廂。


他們面對面坐著,兩雙長腿互相卡在彼此中間,安靜的車廂內甚至連呼吸都極有存在感。


不過勝寛沒有察覺現在的氛圍其實應該令人有些羞赧,他只顧著看著窗外的熒熒夜景,興奮的指手畫腳。


「外面黑成一片,看得到什麼?」小熊雖然不懂,但看他開心極了,寵溺的摸摸他的頭。


「這是只有這個時候限定的,很珍貴。」勝寛義正嚴詞地糾正他。「話說回來,你在這裡打過工?難怪你連牆都敢翻。」


「我常常晚上來,他們也知道,叫我自己看著辦,不要出事就好。」


「你的生活還真的比我有趣多了。」


「那你為什麼要在夜店戴耳機?覺得吵的話就不要去夜店就好啦。」


處在悄息的窄小空間,他又終於呈現清醒的狀態,勝寛突然一下多了很多先前根本沒想過的問題。


「我靜不下心的時候就會去很吵的地方,世界越亂心越靜。」

「雖然之後託某個人的福,真的吵起來了。」這句他只想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你該不會也相信心靜自然涼吧?」


「我相信冷氣。」


⋯⋯^_^


「那為什麼說要跟我交往?」


「因為你很像小熊。軟軟的,蓬鬆蓬鬆的。」一臉認真的小熊,講著似乎一點都不認真的話。


「第一眼見到你,就像一隻迷路的小熊;被罵的時候像被欺負的小熊,被我吻著的時候,像喝飽奶的滿足小熊。」


「胡說什麼⋯⋯」

被拋在腦後的那些過於親密的記憶又被喚了回來,勝寛的雙頰一下子變得通紅,不敢直視對方,他只敢繼續盯著窗外。


「現在看起來⋯⋯像欠親的小熊。」


「到了到了,我們走吧。」

看著就往自己逼進的那雙唇,他謝天謝地只有五分鐘的兒童摩天輪。


「剛剛陪你去玩你喜歡的,現在換你陪我去看我喜歡的。」


兩人離開摩天輪後,小熊有目的地的牽著勝寛,沿著樂園裡的石道小徑步向深處。


「你確定這裡有東西?」

看著身邊景色開始有些荒涼,擺棄在這裡的設施也像年久失修,他不由得貼緊小熊了些。


「從這裡開始,閉起眼睛。」小熊站到勝寛身後,兩手往前一遮就把他的視線擋的嚴嚴實實。


「慢慢走,我在你身後,跟著我叫你走的方向就好。」


「你應該不會把我抓去賣了吧?」


「你值錢嗎?」


可惡。



沒多久他們就停住了腳步,只是他的手遲遲沒有放下,勝寛的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聽我的聲音,當我倒數完的時候你就可以張開眼睛了。」


然後他感覺到小熊的溫度從後方消失,聲音也離自己遠了一些。


「你知道嗎,其實去夜店不會讓你變得更有趣。」


「5」


「酒量不好還硬要喝,除了麻煩別人和大宿醉之外,你得不到其他任何的東西。」


「4」


「因為一個不值得的人、一句不值得的話,就開始惴惴不安懷疑自己的價值,只會讓你的人生變得更淒慘。」


「3」


「我今天可以順手救了你,但以後你不會每次都這麼好運。」


「2」


「未來,不要再當迷路的小熊,你是夫勝寛,全世界只有一個夫勝寛。」


「1」


啪的一聲響起,張開眼睛的勝寛,看見的是掛滿閃爍燈飾的旋轉木馬,在黑夜裡美的璀璨奪目,像極了會有 Happy ending 的童話故事。


然後小熊走回他的身邊,輕輕說著。


「總有一個人,能夠給你像現在這樣的感動。」


「即便你又無趣又愛哭酒量又差,也會有人喜歡這樣子的你,只要你是你,就值得被喜歡。」


「不用強迫自己變得有趣,和對的人在一起,世界就已經足夠有趣。」


「你⋯⋯是神燈精靈嗎?」

勝寛緩緩轉過頭,臉上有笑意、有水氣、有感激,也有令人難以忽略的紅暈。


今晚之前,他好像失去了全世界的快樂。

今夜之後,他彷彿擁有了全世界的幸運。


「今天晚上,你想要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那我⋯⋯現在還可以當欠親的小熊嗎?」

勝寛抬起眸對上他的,清清亮亮的視線裡,他看得見自己的倒影。


如果說上次接吻是出自於他難能可貴的好心,這次⋯⋯完完全全出自於他無法控制的私心。


於是低頭一覆,他溫柔吻上。

只是當感受到勝寛雙手環上他的頸項,舌尖羞怯的試探著自己的,無害的挑撥讓他只能棄守原意,摟過他纖細的腰身,狂妄地掠奪懷中人的一切。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激情過後,靠在小熊懷裡,勝寛忍不住想知道更多關於他。


「我的名字⋯⋯」

「如果天亮了我們還有機會見面,那個時候,再跟你說。」



那一夜過後,勝寛沒有再去夜店、沒有再喝酒,也沒有再見過小熊。


他的人生重新回到安穩熟悉的日常,腳踏實地的無聊生活,卻讓他無比安心快樂。


只是有的時候,他還是會想起那一晚閃閃發光的木馬,想起那人唇上的溫度,還有那一句他輕輕脫口而出的「我的小熊」。


點開手機相簿,唯一能夠證明那晚是真切存在的,只有一張勝寛隨手拍下的燈光和小熊正要回頭的側臉,這一張照片承載了他日後所有細細碎碎的思念。


「崔瀚率?你認識他?」


和他要好的女同學,在不經意瞥到螢幕後驚呼出聲。


「崔瀚率?誰?」


「你照片裡這個人啊,我們學校最有名的萬人斬,文學院系草⋯⋯不對,校草等級的超渣帥哥!」


「他跟誰都可以在一起,但對誰都不會上心也不會長久,總而言之就是個花花公子啦。」


「你怎麼會認識他?你們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欸?」搖著他的手肘,朋友臉上藏不住的八卦心態。


「我不認識他,你當然是看錯。校草什麼的我怎麼可能認識。」



原來,我們這麼近。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來,回過神卻發現已經仰望著從來沒來過的文學系大樓,勝寛這麼想著。


對於花花公子這個形容,他其實沒有太意外。


畢竟那張因為混血而近乎形似雕刻的帥氣五官、過於熟練的吻技、信手捻來都是令人心動的言行舉止,要相信小熊其實是純情初戀男,那才真的怪異。


理智上來說,他知道他們就該停在那一夜、美好、燦爛、不沾染任何一點白日的髒污,但感性上他卻像現在這樣呆站在原地,明明沒有勇氣見他,卻也沒有骨氣忘記他。


於是在看到小熊和一個面容精緻、身材姣好的女生並肩走出系館,他下意識側身躲避,直到確認他們走遠了些,勝寛才緩緩探出頭,望著眼前的一雙背影,惆悵無法止息。


如果他玩不起,就不該去招惹這麼沒把握的人。

如果他的人生只需要安穩的一隅天地,那就不該豢養需要遼闊的鬃馬。


一百個如果的如果,殊途同歸都只能是結果。


但是一百零一個如果,是他這次,不想再做以前那個迷路的夫勝寛了呢?


如果他不想再在乎什麼你的人生、我的世界,只是想要有不只一晚的時間可以待在他身邊呢?



「崔瀚率!」


匆忙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他轉過身,看見完全沒有意料到會出現的人,驚訝地抬起了眉。


「你怎麼⋯⋯?」一時不知道該問他怎麼知道他的名字,還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勝寛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片刻才抬頭。


「我和你說一個我今天的 TMI,你也要跟我說一個。」不管他問了什麼,勝寛兀自開口。


「蛤?」


就像他當初沒有預料到會在夜店遇見勝寛、也不敢相信他為了坐下會願意讓一個陌生人牽著,更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帶他去從來沒有人知道的他的秘密基地。


他說他很無聊,但他在他身上,從來沒有感覺過無聊。


於是小熊示意身邊的女生先走後,直接了當地接受他的提案。「你先說。」


「我很想你。」


勝寛沒有逃避、沒有羞怯,只是直勾勾的看著他。


「我很想你。」小熊重複了一次。


「嗯。換你說了。」


「我剛說了,那就是我的 TMI。」小熊輕輕笑了笑。


「雖然你已經知道了,但我答應過你,如果陽光下我們再相遇,就要和你說。」


「我叫崔瀚率。」


「我知道,我們學校的萬人斬超渣帥哥。」


「既然知道,你還敢?」


「因為找到路了。」

「不再迷路的小熊看著想去的方向,就有勇氣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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