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10

〈 PART 6 〉

勝哲洗漱好後,為了不讓他發現自己的異狀,淨漢頭低低抓了盥洗用具就迅速竄進浴室。

指尖轉開微熱的水溫,周遭迅速被暖意包圍,額上的髮絲被打濕,順下的水流沿著臉部線條滑進眼,刺痛的讓他閉起雙眼,再睜開時已是眼眶暗紅。

這幾年,他常常將腦中那些快樂、幸福、燦爛的回憶拿出來細心擦拭,唯有他們最後的那段掙扎,他始終沒有勇氣再次翻看深埋在鐵盒裡的那三次見面。


當年在勝哲的鐵血看顧之下,淨漢的成績確實有了大幅的提升。
本來兩人想著或許再努力看看,即便是成績最好與成績最差的系所都行,只要能在同一所學校便是最好。

不過現實不是美夢,成績分發的那一天,兩人在操場走著走著都鼻尖微酸。

勝哲正常發揮的考上最頂尖的大學,淨漢其實也沒有失誤,只是本來要常人超常發揮便不是易事;兩人的大學一南一北,等最後一個暑假過後,他們便要迎來遠距離。

即便難過,年少的堅定都讓他們有滿滿的勇氣面對未來,他們是如此深信,不管距離有多遠,只要心是靠近的就好。

於是他們就像其他的情侶一樣,針對遠距離戀愛約法三章、對彼此許下無數個約定,然後一人往北一人往南,軌道瞬間就將他們拉得好遠好遠。


剛開始的數個月確實是沒什麼問題的,他們依舊相愛,每天的文字訊息和視訊通話,都讓他們尚未感受到眾人口中遠距離的痛苦;更別提兩人都如此不凡,自然在新的社交圈裡也是視線焦點,嶄新的生活沒有給他們太多胡思亂想的空間。

這日淨漢因故得到了短暫的休假,瞬間想著的就是偷偷北上給愛人一個驚喜,於是他奔回宿舍抓了盥洗衣物後便跳上車,一秒都不想耽擱的想快點見到朝思暮想的那個笑容。

淨漢依據他提供的地址,在抵達北城之後很快就找到勝哲的教學大樓,可是他不知道確切的教室在哪一間,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開口問。

「同學,你認識崔勝哲嗎?」
「認識啊,我們同班。」
「太好了,我是他⋯⋯朋友,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順著好心同學指過的方向,淨漢咚咚三步併作兩步,正要拉開教室的門,便聽見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你居然有交往對象?」
「為什麼那麼驚訝?」
「我想說你對誰都冷冷的⋯⋯不太像有談戀愛的樣子。」

看來等等要給他嘉獎了,有好好守身如玉,很棒。
淨漢聽見他和同學的對話,嘴角微揚。

「欸⋯⋯不過為什麼是他啊?」
「以你的條件⋯⋯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吧?」

「剛好遇見了。」勝哲只是淡淡的說。

淨漢本就不期待他會在外人面前大肆誇獎自己,只是他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得到的會是這麼雲淡風輕的回答。

彷彿對他來說,自己就是個剛好被擺在適合地方的物件;他只是在對的時候出現,而不是他才是對的人。

倒退兩步,淨漢瞬間有些喪氣,他轉身離開大樓,隨便找了一處坐下,打開手機開始編輯訊息。

「班長,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啊?」
「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有啦,就我跟朋友聊天,他在那邊說你會喜歡我只是因為天時地利,說什麼高中誰不想跟風雲人物談戀愛之類的⋯⋯」

「搞不好喔?」

勝哲在訊息那頭,明明是笑著鬧著的。
但是文字沒有情緒,淨漢看不見他的表情,搭上他剛剛親耳聽到的回答,只是湧上濃濃不安。

沒有情緒的文字,在遠距離的發酵下,反而被添進了更多情緒。

不想再與他見面的淨漢,將手機轉成靜音,轉身踏上來時路,情緒卻已和剛剛截然不同。

「崔勝哲,剛剛你朋友有來找你,你有見到嗎?」
下一堂課,好心同學正好坐在勝哲旁邊,隨口一問。

「朋友?什麼朋友?」
「我怎麼知道,他就這樣說啊。」
「是一個長得很帥?不對,應該是長得很漂亮的男生。」

「欸!!!要上課了欸你去哪啊??」

下一秒,勝哲便抄起手機往外奔去,這是他大學時期第一次翹課。
手機打了一通又一通,最終都轉接了語音信箱;狂奔了整個校園,他也沒看見那個想看見的人。

直到淨漢回到南市,才發現手機裡有那麼多的未接和訊息。

按下回播鍵,話筒另一端幾乎是立刻接起。

「喂?」
「為什麼電話不接訊息也不回?」
「抱歉,剛剛在忙。」
「你剛剛⋯⋯有來我學校找我嗎?」
「⋯⋯怎麼可能,我剛剛在開跟組員開會啊。」
「也是。你應該也不會不跟我說一聲就跑來。」

他們各自走在校園裡,都只是孑然一人。
兩人沒有說好的紛紛停下腳步,臉上表情晦澀難猜。

「漢⋯⋯想你了。」

勝哲想起白天被問到的問題,他說有人會比淨漢更好,而他也沒有多反駁。

沒有人可以比自己更了解,淨漢在他心中有多無可取代;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光,直到遇見了淨漢,他才知道原來什麼是真正的光,他又有多甘心成為他一輩子的身影。

剛好遇到了一生的摯愛,是他從沒想過可以獲得的好運。

另一邊的淨漢,整路上的悶堵只因為一句想念而煙消雲散。

他的班長、他的崔勝哲,想起那些他對他專屬的疼寵和珍惜,比起懷疑,他更想相信。

「我也想你,好想你。」

那時的他,靠著自己對兩人之間的篤定,好不容易反駁了心中質疑的聲浪。

他是那麼努力的讓自己相信,並不是誰都可以,而是是他才可以。

但是⋯⋯如果隨著時間兩人的心也逐漸沾染上現實,終究開始疏離了呢?


隨著分離的時間越來越長,南與北的距離對學生而言也不是可以任意揮霍車費的長度,即便他們依舊保持著見面的頻率,彼此之間卻都有了些身不由己的掙扎。

淨漢維持著走到哪都是人氣王的光環,順利接下了系學會會長的角色,各式各樣的活動辦理籌劃讓他的生活幾乎無所剩;勝哲的絕頂聰明開始聲名大噪之後,各個教授都希望能夠收攏這麼優秀的學生,自然他身上背負的專案越來越多,幾乎每一夜都在研究室中度過。

他們曾經是為對方應援的氧氣筒,但是在兩人各自喘不過氣的生活當中,氧氣有時也成了奢侈品。

自顧不暇又如何還能攤出心力再去照顧遠在另一端的愛人?

所以眼睜睜的看著一天的訊息,從無法計算的數量縮減成最基本的問候,明明都有所意識,卻無能為力。

一天,在日常通話的時間裡,淨漢隱約聽出勝哲故意藏起的咳嗽和鼻音,毅然決然將所有庶務都推遲,請了假就想著北上。

他要當面問他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也想好好抱抱他、親親他,讓他知道即便兩人如此忙碌,他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他。

所以第二次,他謹記之前兩人錯過的教訓,直接告知了勝哲他的動向並約好了見面時地。

因為車次沒有誤點,淨漢甚至比約定時間還要早抵達;他坐在校園中庭稍作等待,遠遠望見勝哲出現,站起身本想打招呼,卻發現他身旁還有一位教授般的人物。

「⋯⋯勝哲,你再好好考慮一下。這個攻讀的機會很難得,以你現在的程度留在這邊也只是浪費時間,而且國外那間大學是我們這個領域首屈一指的⋯⋯」依依稀稀,兩人的對話由遠而近的傳進淨漢耳裡,然後他看見勝哲輕輕點了點頭,便和教授分道揚鑣。

滿腦子都是出國的事,淨漢就這樣矇矇被帶回勝哲的租屋處,抱起在腿邊撒嬌的空七帕七,他還是忍不住問。

「我已經拒絕過教授了,不要擔心。」
「但⋯⋯那是很好的機會吧?而且教授也說了,你現在繼續留在這也沒有意義啊。」
「你不是在這裡嗎,怎麼會沒有意義。」
勝哲坐到淨漢身邊,緩緩牽起他的手,十指緊扣著。

「光是現在南北就已經讓我們之間這麼吃緊,我不希望甚至還要再相隔一片海洋和相反的時差。」

然後他們就像平常一樣,互相打鬧、關心、然後相擁、做愛,沒有人不愛誰、也沒有人先放開手。

夜晚身體不適的勝哲不支先睡去,淨漢躺在他身旁,看著依舊令他如此心動的臉龐,眼淚終於忍不住地從眼尾滑向眼頭,再點點墜於枕邊。

他要怎麼樣才能欺騙自己呢?
他明明知道他很想去,要怎麼樣才能假裝不知道,就這樣聽話的當作他不想去?

分隔兩地,每個等不到勝哲消息的夜晚,即便知道他正為了他的未來這麼努力,卻不止一次忍不住的想,如果他不要這麼完美就好了。

他總是在他身後追趕著,從一開始考大學到現在,為了要成為能夠理直氣壯站在他身邊的人,他盡了最大的力氣。

可是他卻還是離自己那麼遠。
每當自己終於往前一步,他卻又已經不站在原地。

他曾經以為站在前方的他會是前進的原動力,可是最後他才知道,那是始終追不上的幻影。

當意識到自己只是逐著一道永不企及的終點,再踏出的每一步都太過艱難。


第三次,源自於他們不知為何大吵了一架,淨漢想不到比直接出現在他面前更好的和好方式,於是他甚至搭了夜車就徑直北上。

想著半夜不要再傳訊息,淨漢並沒有特地跟他報備,反正又不是白天也不在校園,不可能有什麼突發狀況。

天剛濛亮,手上還提著勝哲最喜歡吃的早餐,才剛到巷口,便看到另一個男人抱著空七帕七從勝哲家走出來。

「全圓佑⋯⋯等等。」

他躲在石牆後,聽見隨後走出的勝哲呼喊著面前那人,兩人甚至還矗在門口又多聊了好一陣子才分開。

空七帕七⋯⋯不隨便給外人摸的,那個叫全圓佑的人,鐵定不是第一次來了吧。

為什麼他要抱走空七帕七?
又為什麼一大清早他會從勝哲家裡走出來?
他們一起過夜了嗎?

呆呆抓著手中唯一有的提袋,淨漢知道他應該堂堂正正走過去問清楚,可是他不敢;就像手掌吻之後,他明明知道應該問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但他就是不敢。

對他來說,逃避,比親口聽見還來得容易。


回程的車上,因為時間過早而乘客稀疏,淨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瞬未移開的眸光只是無焦距的望向閃逝的景色。

壓低的鴨舌帽下是不停墜落的淚光,他無法不想,更無法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那人的出現,雖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卻並非全部。

最讓他痛苦的,是維持一段差距這麼大的感情,真的真的,好累。

他們明明是相愛的,可是在他面前他卻還是止不住的自卑;他們之間明明已經岌岌可危,但勝哲總對他們之間太有自信。

好幾次他都努力過了,努力讓自己別過頭不去看、不去想,要相信、要堅持,可是現實一次次活生生擺在他面前,就像次次要讓他認清他們究竟有多不適合。

這麼久了,他不想再努力了。
他也有他的自尊,在成為崔勝哲的另一半之前,他曾經也是飛揚耀眼的尹淨漢。

一起擁有過一段很美好的回憶,那就是留給彼此最好的禮物了。

他們,都不要再綑綁著彼此了吧。
如果他們只是他和他,少了重量,一定就能飛向更寬廣的藍天。

當年,在一起是勝哲先開的口,那不在一起,就換他先提了。

緩緩整理好情緒,淨漢拿出手機,最後一次撥打設成快捷鍵的聯絡人。

「嗯,這麼早的,怎麼了?」一樣溫暖低沉的嗓音傳來,他突然記起他們第一次交談,甚至還是幼稚的針鋒相對。

然後他們靠近了、心動了、相愛了,有他這一路相伴,他才能走到自己都沒想到會抵達的地方。

能相遇,真是太好了。

所以他更要說出口。

「崔勝哲,我們分手吧。」




☔️〈 附錄・那場兩人眼裡的大雨 〉

尹淨漢在電話裡說了很多,他說他累了,他說我們太遠了,他說他不想再繼續愛我了。

我都有聽到,但我一點都無法理解。
我要親眼見到他,我要他親口對我說。

天空好黑,好像快要下雨了。
平常覺得和他一起散步過的小巷好短,如今我已經全力狂奔,好像還是離他家很遠。

快一點,再跑快一點吧。
慢了,如果再也見不到了,那該怎麼辦?

我打不通他的手機,即便瘋狂拍打著面前聞風不動的大門,也沒有人回應。

他不在家嗎?那他去了哪裡?
他在家嗎?還是只是不願意見我?

門外貼的小春聯是新年時一起寫的,可是上面的字我卻看不清楚了。
明明抹掉了,為什麼眼淚還是掉個不停,好煩。
胸口好像有什麼快裂開了,好痛。

「尹淨漢,你開門好不好?」
「我說過的,我這輩子要愛就只會愛一個人,只會愛你,但你為什麼不愛我了?」

「不要我了,尹淨漢,你不要我了。」
「為什麼你每次都要離我而去?為什麼每次都把我留在原地?」

「為什麼你不能就一直待在我身邊?」
「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為什麼最後卻是你先放棄了我們?」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你教教我,要怎麼樣才能活在沒有你的每一個明天?」


崔勝哲在電話那頭不發一語,我很努力地想跟他解釋,我說了我好累、我說我們之間已經太遙遠了,我說我沒有力氣再繼續愛他了。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這是⋯⋯同意分手的意思吧。

為什麼他要同意?
為什麼他這麼輕易的就同意了?

分手是我提的,可是⋯⋯我好像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勇敢。

如果見到他,這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天空好黑,好像快下雨了。
平時我最怕打雷,是他次次幫我摀住耳朵,是他在轟然降落之前就先牢牢把我摟進懷裡。

如果沒有他,誰還能和我一起度過下雨天?

我打不通他的手機,即便瘋狂拍打著面前聞風不動的大門,也沒有人回應。

他不在家嗎?那他去了哪裡?
他在家嗎?還是只是不願意見我?

門外貼的小春聯是新年時一起寫的,可是上面的字我卻看不清楚了。
為了他、為了我們的感情,我已經哭了好多好多次,可是每個下一次,眼淚都還是會往下掉。
心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好痛。

「崔勝哲,你開門好不好?」
「你不能就再一次挽留我嗎?」
「你不能像過去一樣拉住我嗎?」

「我沒有你那麼聰明,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離你更近一點。」

「明明那麼努力朝你奔去,為什麼我們之間卻越來越遠?」
「為什麼好像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努力在愛你?」

「可是你明明知道的啊,只要你一個擁抱,不管有多少不安,我都能說服自己撐過去。」

「分手,我後悔了好不好,求求你⋯⋯」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你教教我,要怎麼樣才能活在沒有你的每一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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