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１０
〈 PART 4 〉
明明那日直到分開前，兩人都還處在曖昧又浪漫的氛圍之間，怎麼到了次日，淨漢見他就像見瘟神一般能躲就躲，即便就坐在隔壁，一整天卻可以連話都說不上兩句。
偏偏正巧恰逢各班忙著準備園遊會，他們班投票選出來要做的項目是鬼屋，從動線佈置、採購、裝飾到最後的彩排，淨漢都硬是跟他選了不同組別，上學他不理他、放學他看不見他，勝哲一顆心懸著吊著就快抓狂。
對勝哲而言，自從意識到淨漢在他心裡越發不同，最後甚至演變成差點失控的親吻，他沒有太多掙扎，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對他除了喜歡之外再沒有別的。
可是他們現在的關係，就像是一道明明徹頭徹尾都知道該如何解開的方程式，卻在最後的答案出了錯；出錯就罷了，更是遍遍驗算都無法得出正確解，這讓他非常不安。
無意識地在教室各處鋪著鬼屋用的黑塑膠袋，想到這裡勝哲不禁微微勾起嘴角，笑裡藏了苦澀、也撒下點點柔情。
看向另一端和其他同學正打打鬧鬧的臉龐，在那人身上，不管原本有多聰明、理性、冷靜都沒有用，因為他始終會激起自己缺失的那一面。
不屬於他的幼稚、他不曾有過的在乎、從未留戀過任何人的眼神、還有在他之前沒有真正跳動過的心，遇見淨漢之後，那些遺落的都將物歸原主。
並不是沒有，只是它們都在等待；一如他，終於等到了他。
是像陽光一樣的，他的初戀。
滿腦子都在分心，難免手上的動作就有了失誤的機會；一聲低呼，指尖因為太靠近鋒利的刀片而割出了不深卻長的劃口。
「欸班長，還好嗎？血都滴到地上了，你先去處理一下再回來吧。」與他靠的最近的同學率先發現，見著地上的血滴而大聲嚷嚷。
放下道具，勝哲聽話的掐著冒紅的指尖走到教室外簡單洗淨，回到位置上時卻發現才不過離開片刻，桌上便多了一個兔子圖樣的 OK 繃和一張紙條。
「不要受傷，苯蛋。」
連笨蛋都會寫錯，到底誰才是笨蛋？
小心翼翼的將紙條折好收進鉛筆盒裡的夾層，此時勝哲臉上那抹過於明顯的笑，屬實真像個笨蛋。
ｘ
沒過幾天就來到校慶當日，身為高中生活的重頭戲，園遊會自是熱鬧非凡。
當天同學幾乎都得輪班待在鬼屋裡，有人當鬼、有人當領隊、有人負責收錢、也有些人負責機動支援，在班長自肥的分配之下，只有機動支援的人不需輪班得自動綑綁一整天，想當然耳，小隊成員便是他和淨漢。
這是他唯一一次真心感謝當時所有投他的同學，濫用公權力什麼的，真香。
兩人一前一後尋了幾圈，確認所有流程都正在順暢進行，淨漢立刻轉身就想逃。
瞬間抓住他的腕，勝哲一拉便將淨漢領至一個隱密的角落；從外觀完全看不出來在層層的黑塑膠袋後居然還有這樣的小空間，當然，這也是勝哲帶著私心親手偷偷規劃出來的。
「為什麼不理我？」
勝哲怕他又逃，雙手一攔便將他困在牆與胸懷之間。
眼見只能面對，淨漢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微顫開口。
「為什麼要親我？」
話一說出，他眼眶瞬間濕紅，彷彿積累了多天的委屈終於有了排氣孔。
「不哭啊，為什麼哭了？」
又是第一次，勝哲手足無措的好慌張，看著他撲簌簌掉著淚，他不知道該抱緊他，還是一拳捶死這個讓他難過的自己。
「不管是為什麼，都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如果你說的是對不起、說的是那天你一時衝動、說是因為我長得太漂亮讓你克制不住、或是說你對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會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淨漢一邊摀住耳朵，一邊斷斷續續開口。
「我不敢聽你說你其實不喜歡我。」
「畢竟你那麼直男，怎麼可能會喜歡男生？」
見心上人叨叨絮絮的說著，勝哲腦中的聰明細胞頓時紛紛故障。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怕我不喜歡他，而不是他不喜歡我？
於是輕輕拉下淨漢的手，與自己的十指相扣著，他要他好好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也一直以為我是直男，但你就是掰彎我了，我才該問你怎麼辦。」
「然後你就開始不理我，連讓我跟你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為什麼對我這麼不負責？嗯？」
「你掰彎的，你就得喜歡我到底啊。」
「我⋯⋯沒有不負責啊。」小聲到不能再小聲，撇向一邊，淨漢連頭都不敢抬。
「尹淨漢，告白的基本道義是至少要看著那個人說吧。」語氣帶著濃濃的笑意，勝哲手心裡屬於淨漢的指頭們握緊又輕輕鬆開，就像在鼓勵主人一樣。
下一瞬他抬起頭正想開口，「我⋯⋯」
「我喜歡你。」
輕輕貼上淨漢的額，勝哲捷足先登。
「尹淨漢，我喜歡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你，但當我回過神就已經是你了，所以再也不能是別人了。」
「如果你也喜歡我，我會很開心，真的真的，很開心。」鏡框後的眸光，甜的可以釀出蜜。
「那⋯⋯恭喜你可以真的真的⋯⋯很開心了。」
「欸不對⋯⋯等等等⋯⋯你確定嗎？我是男生、是學渣、會把笨傳染給你⋯⋯其實也沒到那種程度吧⋯⋯就是⋯⋯」叨叨絮絮的，淨漢原本的好口才成了漿糊，他怕勝哲想得太少、卻又怕他想得更多。
「閉嘴。」
就像要把他刻在眼裡似的，勝哲一瞬都未曾移開視線；萬花筒裡每個模樣，裝進的都是心上人的一慌一惱、一顰一笑。
「尹淨漢，就跟我在一起？」
「什麼都別想，就想我。」
「⋯⋯嗯。」
明明還有許多的不確定，但是至少現在心的方向是明白的，那就好了。
「你平常，不是很喜歡抹我眼鏡嗎？」
「誰叫你老是一直看我。」
「你說⋯⋯像這樣嗎？」勝哲微彎腰與他平視，兩個人的視線黏膩又分離；膩著的一直是勝哲，離的總是又紅了臉的淨漢。
「就跟你說不要一直這樣看我啦⋯⋯」見他款款凝視，淨漢習慣又抬起手，就像他過去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將自己的掌心蓋上勝哲的。
只是這次，勝哲唯淡淡落下一句。
「我就在等你做這個動作。不然，我怎麼有理由⋯⋯」
一手扯下眼鏡，他低頭，終於吻上生命裡第一個好喜歡好喜歡的人。
就像他說過的，談戀愛這麼麻煩的事，他只想和一個人做，他只想和尹淨漢做。
如果可以，做一輩子都行。
ｘ
有人曾問過他，為什麼喜歡這樣子的尹淨漢。
他和自己除了性別相同之外，所有的所有不僅是南轅北轍，更是原本他最反感的那種類型。
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就是這麼不同，才讓他的眼神不知從哪天開始就只跟著他轉，不管是針對的、保護的、對衝的、愛慕的，自始至終都是他；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天他替自己挨了一棍，讓他發現他其實並不是那麼討厭，有了改觀、才有了喜歡的可能。
他們相處的每一天，都有無數個可能。
但無數個可能，說穿了只是無數個他。
青春的喜歡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一個剎那的心動，都足以成為璀璨整個黑夜的星空。
🪑〈 附錄・那些同桌時光（2） 〉
畢竟情侶身份還是比較特殊，他們在一起這件事並沒有讓任何同學知道；反正他們本來就黏黏膩膩，偷偷更過火一些，大家倒是也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大不了只是覺得為什麼曾經的天才⋯⋯好像變得有點笨（？）
例如說，那天他們正一如往常的上著數學。
數學，天才的強中之強項，奧林匹亞的獎盃多到都可以裝不只四格湯底。
沒什麼意外的，淨漢又忘記帶課本，獻上自己的，勝哲只是一臉寵溺的看著他喜孜孜的小兔子。
看著看著，小兔子感受到了來自浣熊專注熱烈的眼光，緩緩抬起頭，先是一隻眼閉起的眨巴、然後雙唇微抿、最後兩隻眼都甜甜閉起又張開，活生生就是將那張漂亮到不行的臉蛋當作核彈，將他炸得片甲不留。
「沒人會這題嗎？勝哲，你回答吧。」
正巧，老師也選在同一個時間問了他問題。
平常根本不需要思考，瞬間就能講出答案的今天，他只是嘴巴開開，像隻木雞一樣的站起身。
「⋯⋯。」
「⋯⋯蛤？」
「17，17 啦。」見浣熊成為當機的浣熊，淨漢忍不住一點笑，看著他早就寫在課本上的答案，在旁邊低聲提示著答案。
「唉唷，這題淨漢居然會？」
「那行，你教教勝哲吧。」
他原本是想低聲的，誰知道越講越大聲，全班同學都聽得見他正在嚷嚷。
「沒問題啊老師，交給我，我鐵定把他教會。」
學渣要教會天才的表情過於信誓旦旦，逗得全班哄堂大笑，只留下天才一人微低下頭，恥到不行。
懲罰似的拍了一下自己不爭氣的臉頰，他真是受夠這張臉總是只因為淨漢而紅。
ｘ
高中生已經是完全可以理解午休時光有多麽珍貴的時期，通常大家為了良好的睡眠，會將教室內的窗簾拉上，各自抱枕小毯抱好躺滿，誰都不想浪費任何一分鐘可以補眠的機會。
偷偷和勝哲眉來眼去了一陣後，淨漢理好從勝哲那Ａ來的外套，正準備要趴下休息時，卻見勝哲四處張望了一下，隨後便彎下腰躲進桌子下方，還長手一帶也將他拉下。
課桌下方空間狹窄，即便是兩張桌子拼在一起的空間，要容納兩個大男生也是摩肩擦踵。
靠在淨漢耳邊，勝哲悄聲。「不是說要教我？」
「我說的是數學欸。」
「我說的⋯⋯不是數學。」
勝哲掌心一把壓上淨漢後頸，瞬間便覆上了自己的唇。
室內無光，只剩空調不時的嗡嗡聲和周遭同學的鼾息，兩人藏起來的吻甜膩而深長，偶爾吻得太忘情會發出漬漬水聲，幸好無人聽聞，唯有愛的濃烈的小情侶一人羞、一人見狀舌一纏吻上更多。
在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前幾秒，他們乖巧回到座位上。
「尹淨漢，要不要去合作社？」悠悠轉醒的同學，往後一呼。
「呃⋯⋯不要，但幫我買一杯奶茶。」
「你明明要買東西幹嘛不一起去⋯⋯」不耐的嘖聲，同學改往斜後一問。
「班長呢？要不要去？」
「我也不要。幫我買麵包，謝啦。」
「我是姓朴，但名不叫人欸⋯⋯」嘟嘟囔囔，朴同學還是認命往外走。
他們其實也不是故意懶惰不去，只是真的直不起腰。
兩人相望後都極具默契的往彼此的下身看去，呵呵。
「我生日快到了，你生日也快到了。」
「成年之後，應該可以期待你會幹死我吧。」
淨漢拿出手機，咚咚就傳了兩個訊息給旁邊那人。
崔兄弟才剛有消下去的跡象，這回又高高挺起身來了。
「我會記得，到時候我要聽你求我。」揚起嘴角，勝哲立刻回覆。
尹兄弟⋯⋯精神也是一等一的好，真讓人放心。
高中什麼的⋯⋯果然是個陽氣過盛的好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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