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 １２

 〈 PART 2 〉

等地鐵時慣性看了一下廣告跑馬燈下的星座運勢，今天的牡羊座是天賜良緣，看著面前突然放大的男臉，珉奎只想說天啊他是誰。

推開圓佑，倒退了三步抵向後背的門，雙手捂著嘴，眼睛瞪得像羚羊。

「你⋯⋯你⋯⋯我⋯⋯我⋯⋯」

然後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報警、不是尖叫、不是衝上去尻這個變態兩拳，而是一股小小的委屈從心底油然而生，逐漸往心間蔓延，然後到鼻尖、眼框、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語帶哽咽，珉奎用袖口抹了抹剛剛被玷污的唇。「這是⋯⋯我的初吻欸⋯⋯」

「才不是。」

輕輕勾起嘴角，圓佑想也不想的就反駁；只是看到他帶著紅通通的鼻子低下頭實是不捨，想再次靠近怕他又驚慌失措、想安慰卻無從下手，於是在一個跨步的距離，圓佑伸長了臂，揉了揉珉奎的髮。

「抱歉⋯⋯嚇到你了。」

「雖然我知道你很有可能忘了，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想起來。」

「至少想起來，我是誰。」

「明天我會再回來這裡找你，之後的事，我們明天再說。」

「然後，良心建議你就不要跑了。」

「因為你跑，我就追，直到追上你之前我都不會放棄。」

「我已經做這件事做了 18 年，不介意再多做幾年。」

吸了吸鼻子，珉奎抬頭，對上了那雙鏡框後的好看眼睛。

很大一部分的他還在消化現在的情景，可是在心裡某一部分小小的自己，就像被輕輕拉了拉心口最稚嫩的那塊軟肉，他聽見小小的自己小小聲的說，他是全圓佑啊，他不是壞人。

「你說你叫⋯⋯全圓佑？」

「嗯，我叫全圓佑。」

「然後⋯⋯我很想你。」

笑了笑，圓佑轉身正準備要離去。

「能重新與你相遇，真的太好了。」

他沒有回過頭，但珉奎聽見他輕輕地落下了這一句，語氣似乎⋯⋯也染上了些晶瑩水光。

ｘ

「媽，我回來了。」放下包包，珉奎把自己甩進沙發裡，偌大的身軀立刻霸佔了所有的座位。

「今天上班很累？好久沒看你這個樣子。」金媽媽在廚房忙進忙出，瞥了一眼兒子隨意開口。

「累倒是還好⋯⋯」

「要吃飯了，你先幫忙佈置一下桌子。」

他聽話起身，腦子裡卻是亂糟糟的想著別的。

想著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想著他那句他已經不記得的約定、想著他臉上真真誠誠的快樂⋯⋯

雖然想了很多，但繞來繞去，終歸都是全圓佑。

「他說 18 年⋯⋯？」

「18 年前我才 8 歲⋯⋯」

困惑的抓了抓頭，抬眼卻看見一個活生生的記憶庫。

放下一手的碗筷餐盤，珉奎竄進廚房，揪著媽媽就是一頓問。

「媽，你記得全圓佑嗎？」

「好像是我小時候認識的人？」

「全⋯⋯圓佑？」媽媽一邊盛著菜，一邊側過頭略略思考。

「啊～全圓佑，天啊當然記得，我們圓佑，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們圓佑？他跟我們這麼好嗎？」

從媽媽口中說出，就代表自己的人生裡真的曾經出現過這個人，也代表他說的，應該都不是騙人的。

「你看看你這記憶，除了廚藝之外你還有什麼。」嘖了嘖兒子，媽媽端幾道菜上桌後，兩人便一起坐下。

「我想想⋯⋯好像是你 8 歲那年吧，我們那個時候還住在鄉下，有一天你突然帶著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回來，說要跟他一起玩電動。我看他可憐，就收留了他一陣子，所以那之後好一段時間他都住在我們家。」

「圓佑那個時候可照顧你了，你不會的他教你、你破不了哭三天的關他半小時就過了，你那時候小小隻還會被欺負，都是他第一個出去丟對方石頭。」

「等等，他為什麼住我們家？」

「詳細的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好像沒有爸媽也沒地方可去，餓了好幾天瘦不拉嘰的，人卻很有禮貌也很乖。」

「等等，我好像還留著照片，我去拿。」

不過珉奎偷挾起幾片肉的時間，媽媽便拿了一小疊照片回來。

「喏，你們那時就像連體嬰一樣，每一張照片都是你們兩個。」

沒有精密保存的老照片已經泛黃，邊邊角角被時間和水氣侵蝕捲起，雖然影像已經有些褪色，不過人物和景象倒還可辨。

珉奎一張張的翻看著這些陌生卻曾經屬於自己的過去，有他們一起在田野玩泥巴的、有他們趴躺在地上玩遊戲的、有他們頭靠著頭在車子後座睡著的、也有他們一前一後牽著手向前奔去的。

就像媽媽說的，每一張，都是他與他。

只是他一直記得，他卻早已遺忘。

畫面一幀幀在眼前播放著，似乎是刺激了大腦，一些支離破碎的回憶也跟著緩緩浮現。

就像原本因髒污而沾黏的書頁重新慢慢被掀開，他想起佈滿劃痕的鏡框後那一雙細長雙眼，想起他玩遊戲機時驚人的手速，想起他每個晚上都偷偷跑進自己房間說要一起睡，想起初識時那個艷陽高照的下午，在大樹下放聲大哭的小男孩。

ｘ

當時他才 8 歲，因為爸媽工作關係短暫住在鄉下一段時間，身為村裡外來的存在，身材矮小瘦弱的珉奎並不那麼受同年的孩子歡迎，但他不在乎，因為比起和那些不好玩的同學在一起，他寧願回家玩最好玩的遊戲機。

按照慣常，他一手拿著蘇打口味的棒棒冰、一手拿著貼著笑臉和星星的遊戲機，他要去最幸運的那個風光明媚的位置，過一關一直過不了的魔王。

才剛走近，就看到村裡比他年紀更大的壞孩子，圍著一個小男孩丟著石頭，明明身上都被尖銳的表面處處割傷，他卻一聲不吭，只是呆呆站在那，無所謂似的。

小珉奎還不太會皺眉，他擠歪了一張臉，忿忿不平。

怎麼可以。

看看手中緊抓的遊戲機，又看看面前，小珉奎將寶貝捏得更緊了些。

遊戲裡的英雄主角這個時候一定會挺身而出，用超厲害的組合技能把全部的壞人都打趴。

他如果像主角一樣厲害，是不是那一關就能破了？

才剛這麼想，小小的腳步已經往前快跑，短短的手臂一次張開，就像真正的英雄挺身而出，直直地擋在男孩面前。

只是現實並不像電影，英勇的主角並沒有超能力，他只是小小的珉奎。

於是在譏笑聲中，他蹲下身成為被另一堆細細碎碎的石頭砸的抬不起頭的小可憐。

嗚嗚嗚嗚，劇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然後他突然聽到由遠而近傳來警察伯伯的吹哨聲，雙手護著頭，從臂中間的隙縫偷看一眼，是那個小男孩趁亂跑去找了救援。

太好了，他得救了。

警察伯伯把那群壞孩子都拎走之後，那個小男孩來到身邊，明明他傷的比自己更重，但是他卻只是呆呆看著自己腿上和手臂上一些小小的血痕，皺起眉，下一秒就放聲大哭。

「你幹嘛幫我？你這麼矮，怎麼打得過他們？」

「連我爸媽都不管我，你為什麼要救我，然後還這樣流血？」

「因為我是奧義超人啊！」小小的珉奎傻的不怕痛，徑直衝著男孩笑得燦爛。

「你不要擔心，我來救你了！」

「奧義敲輪⋯⋯是隨⋯⋯」哭得唏哩嘩啦的男孩，連口齒都有點不清。

「你怎麼可以不知道奧義超人！」

講到遊戲，珉奎早就忘記受了什麼傷，拉起那男孩，兩人一起坐到大樹下的木棧板，一個玩著遊戲，一個跟著看。

只是同時，一個口若懸河的講解著，一個卻仔仔細細將另一人傷口旁沾黏的沙粒土屑都輕輕拍掉。

「你會玩遊戲嗎？」珉奎問。

「我沒玩過。」

「你知道去找警察伯伯來，一定很聰明。我爸爸說聰明的人很會玩遊戲，我就是因為太笨才過不了關。」

「你幫我試試看嘛！」

「這樣嗎？」

「嗯嗯！」

「手手要這樣叭叭砰砰的按！」小小的珉奎小小的手，捏著摁著身旁比自己略大一點點的指節。

他要教男孩主角最厲害的連續技，雖然自己每次按到一半都會失敗。

「哇～～～～～～你好厲害！！！！」

「一下子就過了！！！！！」

「嗚哇！！！！這個招式很難你怎麼還能連續用！！！」

突然頓了頓，珉奎戳了戳旁邊的男孩。

「我叫金麵龜。」很有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卻忘記自己正在換牙中的ㄢㄣ 

漏風。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全圓佑。」

「圓佑～～～～～你好棒喔～～～～～」

就像媽媽每次誇獎他的時候都會摸摸他的頭，珉奎也如法炮製的摸了摸圓佑的。

「我好棒嗎？」

第一次被誇獎的圓佑，愣愣地抬起頭。

「嗯！你好棒！」

「圓佑和我做朋友好不好？我想要跟你一起玩遊戲，跟你一起好好玩。」

圓佑不像那些他不喜歡的同學，他會因為自己流血而哭哭。

圓佑跟自己不一樣，因為他又聰明又厲害。

圓佑說他都是一個人，那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剛剛好。

「朋友？」

「朋友！」

小拇哥拉上小拇哥，大拇指印上了大拇指，緣分的開始不需要轟天烈地的相遇，只需要一個簡簡單單的手印。

一人九歲、一人八歲那年，兩個人都遇見了自己的奧義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