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１０

 〈 PART 2 〉

看著躺在身邊深睡的男人，稍長的瀏海遮住了那雙淨漢從沒忘記過的濃眉與大眼；明明與他面對面，卻不能被擁進懷裡的失落揪起心裡淡淡的酸氣，他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至少他答應了炮友的條件。

怎麼敢對他開這樣的口？

悄悄抬起一絲苦笑，淨漢緩緩閉起雙眼。

因為是他的班長啊。

是始終站在自己前方，輕淡如風、淡漠如水、卻堅實如地，且曾愛他如火的班長。

那一個燥熱的艷陽天、一圈圈跑不完的操場。

水管滴落下的七彩、以及他眼鏡染上的朦朧。

他們之間就是這麼開始的。

ｘ

高二那年，學生們經歷了第二次的分班。

開學後進到新班級的第一天，教室裡鬧騰騰的。

有些人和好友再度同班、有些人本就跨班認識，三五群聚暢聊著剛過完的暑假，以及低聲討論著自己所在的這個班級。

身為話題中心的不外乎兩人。

崔勝哲，古今中外名聞遐邇的絕世學霸，各類學科比賽的不變第一，更顯眼的是他深邃帥氣的長相配上圓框眼鏡，那就是主打一個令人看了就繞梁三日流連忘返。

尹淨漢，人氣火旺人脈無垠的曠世學渣，從工友到校長都是他能搭上幾句話的對象，更不得不提的是他精緻絕美的五官搭上微長的髮，主打一個令女生自歎不如男生懷疑自我。

這兩個校園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風雲人物好死不死湊在同一班，整間教室瞬間像是打開了十萬伏特的亮度，每個人的眼神都不自覺在那兩人周遭轉啊轉的。

「你是崔勝哲吧，我有聽過你。」淨漢穿過圍著他的重重人群，來到那個整間教室唯一不認識他的人身旁。

他剛進高中沒多久，崔勝哲這個名號就已經響噹噹傳遍校園，只是他居然難得的沒有任何機會可以認識這號神秘人物，這會終於能解鎖了。

綻放百分百人氣王的燦笑，他伸出手。「我是尹淨漢，能跟學霸同班很開心，以後不會的也請你多幫忙了。」

「⋯⋯」

眼前人連頭都沒抬，就只是一邊好整以暇地轉著筆，一邊看著桌上那本一看就知道不止高中程度的亂碼天書。

「哈囉，同學，我手在這。」原本等著握手的手掌僵在原地，只好轉了另一個方向，伸到勝哲與書本之間揮啊揮。

「我就問個簡單的，元太祖是誰？」

這個他知道，四個字的。

「唐吉軻德？」

冷笑一聲，勝哲還是沒有看他，只是淡淡開口。「笨會傳染，請離我遠一點。」

被當成掌上明珠的生活過了十餘年，這是第一次被這麼當場打臉。

淨漢霎時顏面神經有些失調，惡狠狠收回原本伸出的手，在勝哲背後作勢砸了幾個空氣拳頭。

說我笨，呵呵。

就等著看我這個笨蛋怎麼整死你這個天才。

ｘ

「你們現在升上高二了，明年就要大考不用我說吧，今年會比高一的時候辛苦很多，大家都有些心理準備啊。」班導一進教室後就下了馬威。

「高二活動多、課業也重，班長很重要。來，大家提名選個班長吧。」

「我提名崔勝哲。」淨漢舉起高高的手，亮聲說道。

「我提名尹淨漢。」勝哲長腿交疊，只是悠哉抬手。

原來他剛剛有聽到我的名字啊，還真是謝主隆恩。

從褲袋裡偷摸出手機，淨漢點開社群，瞬間拉好了一個有著全班同學的群組，當然，除了崔勝哲之外。

他又不讓我認識他，我怎麼會有他好友？

天地良心，我無罪。

淨漢勾起壞笑，在聊天室裡就打了一段話給所有同學。

「投崔勝哲，不要投我。」

人氣王都這麼說了，誰會想故意當害群之馬？

於是隨後的班長投票，成了39:1 的局面。

「既然只有一個人投給淨漢，那我們就恭喜勝哲高票當選這一學期的班長囉！」

這麼荒唐的一面倒，想也知道如果沒有外力介入的話根本不可能發生。

往教室斜後方掃了一眼，視線定在那個正翹著二郎腿前前後後搖著椅子，還故意笑得一臉無辜對他拍了拍手的人。

會拿這種事做文章的人，果然真笨。

偏偏他正好，最討厭笨蛋。

ｘ

「欸欸，你們知道二班的崔勝哲和尹淨漢不合嗎？」

再之後，每個人見面時的招呼語都變成了這句。

不能怪同學們各個隔岸嗑瓜，是他倆帥哥在班上一點沒藏的風裡來火裡去。

例如早上第四節國文課時。

「老師，尹淨漢沒寫作業。」

「老師，崔勝哲偷吃便當。」

又例如下午第三節班會時。

「老師，尹淨漢沒穿運動服。」

「老師，崔勝哲剛尿尿沒沖。」

第一次瞎鬧時老師都當玩笑，跟著其他同學一起看好戲；但是三天兩頭看著這二寶一來一往，最後老師的嘴都只剩冷笑。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都給我去後面罰站。」

即便隔著好幾排的距離，兩人互瞪的視線也能在空中交會，閃出好幾個嚇人的火花。

這種課堂上的攻防戰每天都在上映，動動嘴皮子還好，在要動真格的場合，他們也是不遑多讓。

開學幾週觀察下來，淨漢發現勝哲確實什麼都是頂好，唯一的死穴就是體育。

偏偏上天垂憐，體育是自己什麼都不會的學科之外，最擅長的。

於是當其他組別玩著和樂融融的躲避球時，場地另一邊的這組一個用體力和絕佳的身體控制往死裡砸，一個用智商和高超的決斷力預判後奮力閃避，短時間也分不出高下，最後只得到一個空虛的下課鐘聲和滿地大汗。

高中正值幼稚年少，下課之際大家還最流行玩真心話大冒險。

如果是以前，勝哲鐵定是不會參加這種無聊的遊戲；可是看到淨漢輕挑挑釁的眼神，他瞬間放下書本冷笑加入。

撲克牌遊戲就是看機率，有什麼難的？

看來不是看機率，是看機運。

「班長，班上你最喜歡的人是誰？」

真心話的題目不外乎跟感情有關，惹得旁邊女同學們紛紛側過耳，想聽聽這個令人好奇的答案。

「我最討厭尹淨漢。」

「⋯⋯」

這兄，是不是沒搞懂真心話怎麼玩？

其他同學互看了彼此一眼，他第一次參加，不跟他計較。

風水會輪流轉，衰運也會跟著一起轉。

下一輪，就這麼剛好是另一個亮晃晃的帥哥中獎。

「那尹淨漢，班上你最喜歡的人是誰？」

「我最討厭崔勝哲。」

「⋯⋯」

「⋯⋯」

「⋯⋯」

「你們兩個都不要玩，給我出去。」

班上同學看著他倆這樣天天鬧，從一開始的交頭接耳到現在早就見怪不怪，還得多虧了這兩人異常幼稚的舉動，讓原本的風雲光環都接上些地氣。

ｘ

一天放學，淨漢一如往常晃悠晃悠的轉進校園旁邊的小巷，手上拿著每天都會帶來的肉泥，口中啾啾啾的正呼喚著與他親近的小流浪貓。

繞了好幾圈都沒有看到平常一叫就會出現的小貓，淨漢腳下步伐有些急，心中也泛起不祥的預感。

轉身繞進遠些的社區公園，才剛走了幾步就看到一群看似是其他高中的學生，正圍著他在找的那隻小貓又是丟罐子、又是大聲嚇唬，惹得貓咪高聳著背脊、嘴中也不停發出怒嚎。

心中氣極，他大步向前準備給他們一些教訓，卻見另一個熟悉的制服瞬間出現擋在了小貓面前。

「班⋯⋯長？」

「你們孬到只能欺負一隻小貓？」勝哲雙手抱胸，臉上冷霜寒冽。

「你誰啊？」站在最前面也最高大的學生不耐地哼哧，旁邊的小弟立刻湊上他的耳。「他是崔勝哲，市立高中的第一明星。」

「第一？」

「今天就讓你看看，誰才是第一。」隨手抄起旁邊的木棍，小混混就要往勝哲身上打去；他下意識往後，低身環抱住瑟瑟發抖的小貓，就怕牠因受波及而傷。

閉起眼等待了數秒，卻一直沒有感受到應該砸在身上的疼痛，勝哲一睜眼，對上的卻是一雙清澈明亮的雙眼。

淨漢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木棍與他之間，聳了聳被攻擊的肩頸，淨漢沒有理會後方的喧鬧，而是徑直對著勝哲伸出手。

「班長，你也喜歡小貓啊？」

「尹淨漢⋯⋯你⋯⋯？！」

「帶著貓出去，這裡我來。」見勝哲沒有動作，他直接伸長手一把將他撈起並大力一推出人群。

瞥了眼確認勝哲與貓已經在攻擊圈外，淨漢雙手向後往腦勺一放，懶洋洋開口。「我啦，尹淨漢，沒聽過嗎？」

「老大⋯⋯他是市高的尹淨漢啦⋯⋯我們要不先避？」小弟哆哆嗦嗦，怕得要死。

「白癡嗎？你看看我們有多少人，他只有一個人，還不趕快上！」被喊做老大的那人雖然也聽過尹淨漢的名號，不過為了面子，他還是扯著嗓子喊叫，旁邊人也只得聽從，瞬間一湧而上。

淨漢彎了彎手腳關節，臉上勾起一絲自傲。

學渣如果還不會打架，真的就渣了。

於是他風馳電叱矯健擊退幾個離他比較近的，拳腳之間快速環顧了四周，盤算了下剩餘的人數，趁周圍稍微清出空間之後便拔腿一抓上勝哲的腕，拉著他往出口狂奔。

他會贏，但要全身而退有點吃力；如果只有單他一人無所謂，但有崔勝哲在，任何意外都不許發生。

「班長！愣著幹嘛，跑啊！」

一人拉著一人，一人還緊緊抱著隻乖乖蜷縮在懷裡的小貓，他們出了公園後便在勝哲的指揮下鑽進一個又一個小巷，不過多久，那些跟屁蟲就沒了蹤跡。

緩下步伐，確認週遭安全之後，勝哲蹲下身放小貓自由，小貓也像是道謝般的在他們腿旁蹭過一陣便小跑步離去。

「空七今天沒吃到肉泥，好可惜。」淨漢想起剛剛在一團混亂中早就不知去向的包裝，抓了抓頭。

「空七？」

「我幫牠取的名字。」

「跟我取的好像，我叫牠帕七。」

「那以後⋯⋯就叫牠空七帕七吧。」

ｘ

隨意找了間有座位的便利商店，兩人氣喘吁吁地休息著。

「剛剛⋯⋯謝謝你。」勝哲看向左邊那人，愣愣道謝。

「你的肩膀⋯⋯還好嗎？」淨漢聽聞後隨意左轉右轉了一下，有些疼，但應該只是瘀青的程度，不礙事。

「沒事，你呢，有受傷嗎？」

「都被你擋掉了，我還能受什麼傷？」低聲含糊，勝哲有些說不出來的悶。

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勝哲定睛一看，這時才發現淨漢額上緩緩滲出的血絲，定是剛剛替他挨了那棍時的擦傷。

「欸，你的額頭⋯⋯」

「小傷啦，沒差。」

同時感覺到濕溽，淨漢抬手是抹去了血跡，卻留下一道刺眼的紅痕。

勝哲皺起眉，他不喜歡他受傷，更不想他是因為他而受傷。

「有差。」

手掏啊掏的從包包裡拿出浣熊圖樣的 OK 繃，就往他手中塞。「傷口要消毒擦藥，然後貼起來。」

說起來，這甚至是他們認識這麼久之後，第一次真正有了接觸。

「你不是說笨會傳染，老是叫我離你遠一點？」

「你今天⋯⋯沒那麼笨。」

看著勝哲單肩揹起包包離開，淨漢下意識握緊手中的物事，卻在想到動作會折損禮物後又趕緊鬆開。

盯著有圓滾滾大眼的浣熊，他輕輕揚起笑。

「他們兩個長得好像，好可愛。」

ｘ

兩人在校外打架的消息不知被誰看到並通報了學校，不過主任一看到勝哲這個為校爭光的門面，就是唸了幾句後，便輕罰他們一起在放學後跑半小時的操場。

對淨漢來說半小時的跑步並不算什麼，但看著身後才剛跑沒多久就已經開始飄盪的腳步，不禁失笑。

「班長，你體力怎麼那麼差？」背對著前進方向，淨漢邊跑邊揶揄。

「要⋯⋯你管⋯⋯」

多講一句話都像要死了，勝哲瞪了面前一臉愜意的人，喘到不行。

「跑步的時候不要看腳下，看著前面。」

「看著我，跟著我跑就好。」

面陽的方向，使他身邊鑲上一圈爍爍暖暖的光輝，被汗濕的黑髮貼在腦後，浣熊圖樣的繃帶正牢牢貼在他的額際；微風輕拂過衣擺，時不時轉過來確認自己的表情有點擔心、又有點嘲笑，彎瞇起眼的飛揚無比燦爛。

平常看著只覺百分之百是過譽的臉蛋，這是勝哲第一次，願意承認淨漢好像真的⋯⋯長得很好。

ｘ

好不容易陪勝哲又跑又走的完結了半小時的操場地獄，兩人熱極，紛紛到操場旁的洗手槽轉開嘩嘩冷水往身上澆。

「班長！」淨漢壓不住玩鬧的心，拉過水管壓住出水口，對著勝哲就是一頓水槍掃射。

「喂！」

瞬間被偷襲的勝哲下意識舉手遮擋，另隻手伸長就要搶過淨漢手中的武器，一拉一扯之間不受控制的水流公平地噴灑在兩人身上，清涼的快感伴隨著歡暢的笑聲，他們不自覺之間早就玩在一堆，推推擠擠卻又悄悄互相護著不讓彼此真的受傷。

鬧了好一陣兩人終於願意關起水龍頭，看著彼此狼狽的模樣都忍不住笑彎了腰。

原本白色制服早已經被汗浸濕成幾乎透明的模樣，更別提玩過水之後，衣服更是大大遭殃；勝哲裡內剛好還有另外的短袖打底，但淨漢就沒那麼幸運，直接有穿和沒穿一樣。

見狀，勝哲落下一句便轉身快跑。

「等我一下。」

奔回教室扯過他掛在椅後的連帽外套，再度奔回操場。

「喏，穿著。」

「為什麼？」

「你這樣能看嗎？」見他沒有動作，勝哲不等他，兀自將外套披上他的肩。

因為這個動作，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纖細的身軀，套上自己過大的外套後顯得更加嬌小，頰邊因為剛剛運動完而紅撲撲的，唇邊還留有幾顆玩鬧後留下的水珠，那讓他莫名感到喉嚨陣陣乾涸。

抬頭對上勝哲，淨漢從初次兩人視線相交之際，就注意到那雙鏡框後的眉眼。

即便戴著眼鏡，也不影響他的眸光總是靈動乾淨，毫不掩飾地喜歡、毫不遮擋的討厭、就像萬花筒，盛滿了各式各樣純粹的光。

所以他總忍不住多鬧一點、再多惹他一些，這樣似乎就能從他眼中看見更不一樣的崔勝哲。

就像現在，他也是第一次見他眸中如此專注認真，只是現在這份過於炙熱的視線不向別人、正牢牢向著自己，讓他心跳異常的狂亂不安。

於是淨漢抬起手，將兩隻掌心壓上面前的眼鏡鏡片，指紋朦朧了勝哲的視線，自然也阻斷了他的注視。

「笨蛋。」

這是勝哲人生中第一次被稱為笨蛋。

看著跑走的那個模糊的身影，他拿下眼鏡用衣角擦拭，嘴邊扯起淡淡的笑意。

被他這樣叫，感覺好像……並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