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 20
計算了下時間,唰的一聲護理師沒想太多便將布簾掀開,然後有些疑惑地看見居然還沒走的斯文教授趴在牆上,而原本躺床夢周公的學生正拿著反過來的講義看得津津有味。
「教授,牆上有什麼嗎?」
「同學,你書拿反了。」
「是這樣,我們在進行一些心理學上的實驗,藉由和平常人相反的舉動來證實本我會支配超我。」圓佑緩緩側過頭,再緩緩將手移開牆,推了推眼鏡,語氣再真摯不過。
珉奎皺緊了眉頭抽動著嘴角,嘗試著把世界上最悲傷的事都想過一輪。
「不愧是心理學系,隨處都有實驗可以做。」
「不過這邊只開放到五點,可能要麻煩你們去別的地方繼續了。」護理師一邊整理收攏著布簾,語帶抱歉。
「沒關係,我們差不多得證了。」
「教授,我們的結論是什麼我有點搞混了,可以再跟我說一遍嗎?」
見兩人認真向學的模樣,護理師含著淚讚嘆,乾脆再給他們一些時間,走去別的地方收拾。
「我剛剛講了那麼多,還要我繼續說?」
彎腰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包,圓佑泡泡的眼裡有泡泡的哀怨。
「啊,我知道了,結論是這個吧。」
瞥了一眼正背對著的護理師,珉奎挺起身子的同時摟上圓佑後頸將他往下帶,綿密深長的吻躲在陣陣風聲裡藏得極好,當一切回歸靜止,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前後走出保健室的兩對耳尖卻都不約而同的染上櫻紅。
保持微妙的距離,他們來到熟悉的暗巷,只是這次圓佑不再主動,在珉奎跟前幾步便停下。
「小貓,過來。」張開手,他一如往常的呼喚。
「不要。」
「我現在還不要回去當你的貓,我還在生氣。」轉過身,圓佑乾脆不管不看。
珉奎仰起頭,又低下頭,嘴角勾出從未有過的弧度。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讓人心動的存在?
看著面前傲嬌卻像撒嬌,生氣卻像賭氣的那個背影暗自慶幸,差一點點,他可能就會因為自己的懦弱而失去這麼愛他的他。
於是一步,兩步,三步,他向前走去,從背後緊緊擁抱。
「我怕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會心軟。」
「我好一點了,沒有不舒服了。」
「因為我知道你會看我的動態,故意發給你看的。」
「然後我很想你。」
「不管是那時候,還是這幾天,我都很想你,也擔心你是不是總是在哭。」
「對不起,我那時候一句都沒有回答。」
「現在⋯⋯還來得及嗎?」
他今天穿的不是自己稱讚過的白色襯衫,不過無所謂。
從今往後,他穿什麼,他就稱讚什麼。
只要⋯⋯還來得及的話,他願意從今天開始,學著不做他的主人。
身後的溫暖這麼真實,傳進耳裡的字句那麼真心,連他自己都已經忘了當時問了什麼,他卻全部都記得。
他一直以為他不在乎他的喜歡,但他好像錯了。
「為什麼⋯⋯現在才說?」
「我很害怕。」
「我⋯⋯過去⋯⋯有太多失控的事,所以對我來說支配是一種安全感,一段關係的成立只有建立在絕對的掌控,我才能放心。」
「可是你⋯⋯」
「可是我,只在想聽話的時候聽話。」圓佑搓了搓鼻頭,自顧自的有些尷尬。
「這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抱得更緊了些,珉奎原本緊繃的語氣有了舒緩,帶著淡淡的笑意,是圓佑最最喜歡的嗓音。
「但⋯⋯這樣的關係,不是你喜歡的吧。和我一起,你始終沒辦法安心。」
「嗯。」
「不過全圓佑,你說的前提得要心還在我這,後續才能成立。」
「當我回過神,心都已經不在我這裡了,安不安,好像反而是其次。」
「它⋯⋯去哪裡了?」
「你明知故問。」
「但你願意問,我很開心。」
「你問了,我才有機會說。」
將圓佑轉過身,他低下頭,與他平視。
「我的心,好像找到新的主人了。」
「比起我,它更聽你的話。你開心,它就開心,你難過,它跟著疼痛,你說愛我,它好像瘋了一樣。」
「那你前幾天怎麼還沒被痛死?畢竟我差點就死了。」想起當時幾乎是天崩地裂的眼淚和悲傷,圓佑眨了眨眼,嘗試散開面前薄薄的霧。
「聽見你哭,我就想殺了自己。」珉奎勾起嘴角,那天看他搖搖欲墜的背影,他更早一步體會地獄。
「忍著沒死的原因,是因為死了,就不能跟你說我後悔了。」
「對不起,弄碎了你的心。」
「對不起,弄碎了你的心,我卻還是只想把我的心交給你。」
「所以全圓佑,你還願意收下嗎?」
「收下我的心,當它的主人,好不好?」
沒有逼迫,沒有威權,只是一句再脆弱不過的問句,和他眼裡踉踉蹌蹌的水光。
明明為他哭過那麼多次,可是他卻更心疼他的眼淚。
走過浸濕的雷雨,唯一那把傘,他終究還是想讓給他。
還能和他爭什麼呢?
面對他,他早就輸的一敗塗地。
「這麼喜歡我?」走進他懷裡,圓佑伸手環住珉奎的腰,似曾相似的問號,現在由他來寫下。
「這麼這麼這麼喜歡你。」
一樣的回答,只是這次,終於不再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了。
兩個人的心,終於都在彼此懷裡了。
真好。
x
「接⋯⋯接下來呢?」見珉奎當街死死抱著他已經好一陣,圓佑撫了撫他的背,掙扎著從懷裡探出一顆已經被揉成毛茸茸的頭。
「回家?」
「你家?」
珉奎鬆開了擁抱,卻依舊環繞著圓佑,然後搖了搖頭。
「這次,可以回你家嗎?」輕抵著他的額,珉奎問道。
他知道他家,對圓佑來說或許還不是那麼容易再重新踏入的地方,他不想立刻逼他面對。
「嗯。」
他知道他不想逼他面對,他也不想讓他再多一次愧疚。
牽起珉奎的手,他們依舊往同一個熟悉的方向前進。身邊的人相同,卻也已經不同,目的地即便相異,但當時間走到遙遙的未來,回過頭他們會發現,那些多走的彎路,也都終將通向幸福。
x
「你不僅買了我的香水,還買了同款的蠟燭?」
珉奎第一次踏進圓佑家,興奮的東看西看,和當初直愣愣在金家找著小貓的那人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嗯,方便我想你。」
對圓佑來說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大實話,聽在珉奎耳裡成了突如其來的告白,自從心有了新主人,連羞意開關的控制權都一併被帶走。
紅撲撲的臉幸好有健康膚色作為遮掩,他又跑回圓佑身邊,膩著抱著,就是不讓他離開懷中三步。
「這樣我怎麼煮東西給你吃?」拍了拍珉奎的手掌,圓佑笑的無奈又寵愛,就這樣你擋著我我礙著你,在中島旁繞了好幾個圈圈。
「泡泡麵就好,伸手按熱水鈕不會被我干擾,飯沒有我重要。」
言談之際還是帶著些霸道,也無差,反正比起黏巴達大狗,他更早愛上的是他的主人。
撕開泡麵的蓋子,圓佑撒上兩包深紅色的粉末,沖進冒煙的熱水後蓋上,珉奎自動接過兩碗熱騰騰的香氣四溢,跟著圓佑的腳步來到餐桌。
「平常吃飯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
「嗯⋯⋯就開著電視隨便看看吧。」
「你呢?」
「我在追一部煮飯的實境秀,要一起看嗎?」說到最近的心頭好,珉奎眼裡都有光。
「可是我比較想看有怪物的連續劇。」
⋯⋯
這難不成會是他們重修舊好後遇到的第一個難關嗎?
需要掌控權來滿足慾望的珉奎,會不會就這樣為愛服輸呢?
實證,會,但只服一半。
「好,那我陪你,不過你要從第一集開始,重新跟我一起看。」將椅子從原本對向拉到圓佑身邊,坐下的同時還不忘在愛人臉頰上偷過一個吻。
不再事事順著自己的想像,其實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看著圓佑掀開紙蓋,熱氣盡數覆蓋上鏡片而失去視力的呆萌模樣,珉奎笑得也像笨蛋。
只要他在身邊,聽他的,不聽他的,還是各退一步,都好。
x
啊,珉奎不喜歡看恐怖片。
小小杯的泡麵早就三口兩口被兩人吞下肚,如今他們一起縮在沙發上追劇,又或者應該說珉奎縮在圓佑背後,雙手從頭遮到尾不知道到底看了什麼。
乾脆按了暫停,圓佑挪啊挪的轉了個圈,雙腿環過珉奎的腰,屁股一抬便坐上了他的腿。
「你會怕?」
「⋯⋯對啦,怎樣。」
「你好可愛。」
原來這句話的殺傷力,真的這麼大。
托著圓佑的臀,珉奎將圓佑往自己的方向放得更裡邊,夠近,才夠好親。
低頭撬開飽滿的唇瓣,他一遍遍纏繞著他,也甘心讓他纏繞,親密至極的吻,一時沒人想停。
在他嘴裡嚐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味道,那讓珉奎心裡化成一片軟甜軟甜的海洋。「以後⋯⋯這句話不准對別人說,只能對我說。」
「你才不准對別人說。」
原本正嫩嫩嚙咬珉奎唇際,隨後圓佑呲牙咧嘴地加重力道,就像不願分享主人的小貓。
「我沒有別人了。」輕擰下巴要他看著他,珉奎正色。
「那天,都是騙你的。她只是夜店認識的人,不重要。」
「對不⋯⋯」
他想再一次道歉的,他卻不再想聽了。
堵住珉奎的唇,圓佑吻的比之前都更洶湧纏綿。
他正在嘗試放下掌控,放下身段,放下他曾經那麼堅持的一切就只是為了好好愛他,這對圓佑來說已經足夠了。
「再說一次⋯⋯」
「道歉?」
「不是,說你沒有別人了。」兩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們在面前看見對方,卻在瞳映裡找回自己。
「全圓佑,我只有你。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了。」
「沒有人能像你一樣,能夠愛上這麽自私又混蛋的我了。」
最愛哭的被愛逗笑了,笑著的卻因愛而忍不住眼眶裡的濕溽。
又甜又鹹的吻揪著彼此的心,雙向奔赴的情意,不僅僅只有一種味道。
「既然你以後不完全是我的小貓了,那我該叫你什麼?在學校我可以叫你教授,在外面這樣叫豈不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在談師生戀?」
「嗯⋯⋯就叫哥吧。我比你大還老是不用敬語,沒大沒小的臭小鬼。」
「⋯⋯哥。」
再故意不過的點了一個能撞上圓佑額頭的致意,清脆的敲擊聲讓兩人都捂著紅樂不可支。
「那我呢?你不完全是我的主人了,我該叫你什麼?」
「你不是早就幫我取好了嗎?」
他愛的他,總是這麼故意。
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非得要他親口說出。
羞紅了臉,圓佑低下頭,最小聲,卻最真。
「珉啊。」
「再叫一次?」
「珉。」
將圓佑摟進懷裡,一切都是那麼剛好的完美。
剛好的身高,剛好的體型,剛好的角度,剛好的溫度。
不過如果往後餘生都能這樣緊緊擁著他,剛好也會變成最好。
「哥,我好喜歡你那樣叫我。」
比起主人這個稱呼,更喜歡。
比起他屬於他,更喜歡他們屬於彼此。
「珉啊,我們現在這樣很好,對不對?」
「嗯。」
再好不過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他必須要向他坦白。
然後他們之間,才能真正乾乾淨淨的,開始學著去愛。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