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 20
威廉馮特在 1879 年奠定心理學的獨立學術性,佛洛伊德相信人類由愛慾和死慾這兩種相斥的慾望所驅動。
我的名字是全圓佑,我還活著。
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天花板,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默念。
這是他的安定咒,每一個斷句都是事實,沒有意外,沒有懸念。
他從小就知道他就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樣。
內向、偏執、耽溺,朋友們說他難搞、說他憂鬱,說他不合群。
他笑了笑,當作沒聽見。
真話,從來都不需要被人家再多提醒。
醫生說他的總體評估遊走疾病邊緣,所以還不需要治療,只要快樂一點就好,少想一點就好,順其自然就好。
是啊,順其自然。
早知道當初他應該順其自然,然後放任自己在某個晴雨交接的日子死去。
這樣他就不會在盛夏撐起那把傘,然後遇見他。
早知道當初他就不該覺得只有自己能救起自己,所以毅然決然念了心理。
到頭來,他誰的心都沒有懂,卻連自己的一起搞丟了。
閉起眼睛,沒有了天花板,也沒有那張總會浮現的笑臉,只剩一片空空如也的黑暗。
他說沒有他的命令就不准回家。
呵,多麽一貫的金珉奎作風。
明明親手毀掉了他們之間,卻不開口結束這段關係。
所以他終究成為了一隻被放養的貓,有家,卻不能回家,有主人,主人卻不愛他。
左手腕上的絨布沾染上了濃濃的香水味,即便身上的已經散去,他卻還是聞得到他。
他和他的新貓⋯⋯住在一起嗎?
如果她比他還要更聽話,那他一定更喜歡她吧。
可是,他們應該擁有更多更多不同的回憶呀。
深夜的電話、電影院的牽手、研究室的擁抱、還有那些課堂上一個又一個只有兩人才知道的秘密,這些回憶堆疊的重量,一定不比一場性愛來的少吧?
他會有一點點愧疚嗎?還是會不會立刻就後悔了呢?
那日如果他願意多待久一些,是不是就有機會看到他的挽留?
抬起手遮住眼,他已經無力再擦去那些總是掉落的眼淚。
即便他們已經成為這麼支離破碎的樣子,他還是幻想著或許有機會回到他身邊。
全圓佑,你好可悲。
x
即便這幾天可以避不見面,但今天是必須上課的日子,他們總會見到。
帶著忐忑不安的心,圓佑跨進了教室,隨即立刻將視線掃過最後一排的那個位置,卻沒見到總是坐在那裡的人。
「有人知道珉奎去哪了嗎?」拿著點名簿,圓佑藉故發問。
「他說他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休息了。」坐的靠近的同班同學替他發言,雖然他不知道上一節課才在體育館追趕跑跳碰的人,有什麼好不舒服的。
想翹課就回家啊,都大學生了,還在玩這種保健室的招數。
即便帶著嘲笑的意味,那同學還是挺講義氣,在教授面前絕口不爆兄弟雷,卻意外炸了教授心裡早就不定時會引爆的導彈。
前幾天見面的時候明明看起來好很多了,是感冒還沒有痊癒嗎?
忙著談戀愛,連身體都不顧了?
如果要耍主人權威,就健健康康的耀武揚威啊,捅了別人一刀之後自己卻住進加護病房裡是什麼意思?
打人的喊痛,那被打的究竟是要哭還是要幫忙叫救護車?
圓佑越想越氣,平常和緩低沉的語氣越來越凶狠,直接嚇醒幾個正準備倒頭補眠的同學,一直以來默默諾諾的教授如今看起來像下一秒就會死當所有人,從來不拿起筆抄記的角落生物都屏住了氣,台下面面相覷,只敢乖巧,不敢多說。
因為少了平常課堂上最大的干擾,圓佑這回進度快的嚇人,甚至再多教下去就要超出考試範圍,隨意找了一個段落停下,他乾脆發下隨時備著的測驗考題,交代了幾個下週要繳交的作業,便直接了當放學生提早下課。
畢竟時間逼近考試週,進度沒有拖延的教授們本也就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多給學生些準備其他科目的時間,更何況他現在心裡惦記著別的,閃身就竄出教室。
還在正規的上課時間,一間一間的教室關著門都是知識,走廊混雜著各式各樣的聲音卻無人影,圓佑踩著半灑進石子地的破碎陽光快步途經,樹影抖娑了會,好像連時間都給了他最大的寬宥。
保健室坐落在大樓的最角落,他呆呆站在門口,即便手已經放上拉環,卻還是躊躇。
進去之後,他該說什麼?該用什麼立場說?
沒有人能給他回答,所以圓佑放下了手,然後轉身,然後再轉身。
心理系教授從爆走兄弟成為不敢戰鬥的自轉陀螺,繞啊繞的,旁邊處室靠窗的行政人員一再皺眉,他從沒想過保健室會是一個令人那麼難決定要不要踏入的地方。
鈴鈴。
手上的鈴鐺似乎受不了他的糾結,清脆響起,打破圓佑周遭窒息的寧靜。
他是有主人的。
即便被放養,卻沒有被棄養。
他們的關係還沒結束,那他唯一被賦予的,不就是跟學業相關的教授身份嗎?
或許這時,是該好好濫用一次公權力了。
x
推開門,風鈴聲瞬間迴盪在安靜的房內。
靠窗的白色窗簾被灌入的風吹的揚起,只有一方空間被藍色布簾圍住,目標再顯眼不過。
和護理師表明來意,他走近,然後輕輕拉開勾簾。
床上躺著那人,哪裡像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大咧咧的跨躺著,連被子也沒有蓋,雙手枕在頭後,嘴邊還因睡熟了而有些口水的痕跡。
⋯⋯
好啊你個死小鬼,沒病給我裝病。
但,幸好。
幸好你是裝的,幸好你現在睡得香甜,幸好不用面對那個曾經弄哭我一次又一次的漆黑眼眸。
輕輕坐在床邊的塑膠椅,輕輕順了順他頰邊的頭髮,歷史總是那麼驚人的相似。
「珉啊,你這幾天過得好嗎?」
「我過得不好。」
能看著他,卻不用面對他,這讓圓佑鬆了口氣,堆積的那些悲傷他全都想和他說,畢竟這是唯一能讓他知道,卻不會真的讓他知道的時候了。
「我每天都在哭,想到你就哭,我以為不想你的時候就不會哭了,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根本沒有不想你的時候。」
「你為什麼這麼壞?」
「我知道是我沒有聽你的話,是我做得不對,我不是一隻稱職的小貓。」
圓佑頓了頓,嘴角浮起再苦澀不過的笑容。
「可是你知道嗎?我好像永遠都當不了你口中那個聽話乖巧的小貓了。」
「當你給我的指令與我對你的愛相悖時,我好像一輩子都無法遵從你。」
「我寧願對不起你,也不想對不起我愛你。」
「所以珉啊,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圓佑垂下頭,不值錢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認識他之後,世界好像不只百分之七十的海洋。
「為什麼愛我?」
暗啞的嗓音傳來,圓佑心一驚,快速擦去眼淚輕咳兩聲,佯裝若無其事地抬頭。
「醒了?你今天沒來上課,同學說你不舒服,所以老師就來看看。」
「今天有隨堂考,這是考卷,你寫好之後就放到我的研究室,不然會缺考一個分數。」
「教授還特地把考卷拿給我?」坐起身靠著床頭,珉奎盯著圓佑泛紅的眼睛,一瞬未移。
「考試範圍有含括剛剛教到的第七章,這邊是講義和上課講到的重點,你可以複印給同學。你是班代,交給你比較合適。」
珉奎怎麼可能沒發現圓佑現在有多侷促,又有多故意的利用教授的身份跳過他每一個問題。
他越逃,他就越不想讓他走。
「既然教授都這麼好心的來看我,要不要乾脆好人做到底幫我補課?」
「在這?」
「不然在我家嗎?」
「你家⋯⋯不方便吧。」
不是有別人在嗎?
大壞蛋。
「所以就在這。」他當然知道圓佑口中所謂不方便指的是什麼,可是他還不想那麼快跟他說,他其實根本沒有新的小貓。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從有了他這隻老是爬到他頭頂的小貓,他早就沒辦法再養其他隻了。
其他隻都不像他,偏偏他要的,好像只有他。
「那你看講義吧,我快速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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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保健室人煙稀少,外頭偶爾有些人聲嘈雜,但是在藍色布簾之內,只有他們兩個人,和徐徐吹進來的涼風。
特地放低了音量,圓佑的聲音更加磁性醇厚,珉奎隨意拿著筆抄抄寫寫,大部分時間都只是淡淡的盯著他看,聽著他說。
「笨蛋,眼睛都被你哭腫了。」嘆了口氣,珉奎終於放下筆,掌心緩緩撫上圓佑的頰。
「重點差不多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那些,既然你看起來沒事的話,那老師就先走了。」
將雜物一股腦全塞進包包,圓佑才正要站起身,手臂便被重重扯下,落點不是單薄的塑膠椅,而是一堵更堅實的懷抱。
「小貓⋯⋯不要再在我面前掉淚了。」
「我要你難過,但我不要你哭。」
他一溫柔,他的眼淚掉的更兇了。
「為什麼你可以說出這麼自私又混蛋的話?」
濕溽沾上珉奎的肩際,圓佑擰著他的衣角,沒辦法面對那張始終讓他悸動的臉龐,卻也離不開他日夜思念的溫度和味道。
「那你為什麼還愛這麼自私又混蛋的我?」
又回到原點,他從懷中撈出那隻哭得歪七扭八的小貓,捏著他的下巴,不再讓他逃避問題。
「因為你⋯⋯幫⋯⋯幫我付了 70 塊。」
圓佑抽抽噎噎,擠了半天結結巴巴的只擠出這個回答。
「再給你一次機會。」咬著牙,珉奎忍著想懲罰他的衝動,憤憤開口。
珉啊,我沒和你說過吧,我從小就是個固執又瘋狂的人。
認定了,就是認定了。
「我愛你可以有一百個,一千個理由,可是那些理由兜來轉去,都只是因為你是你。」
「所以你對我而言,從來都沒有為什麼,只有愛。」
望進珉奎眼裡,這是他再誠實不過的真心。
又感覺到眼眶的濕氣,圓佑乾脆抬起手遮住面前人的視線。「我暫時停不下來,你就先不要看了。」
「然後我現在不是小貓,我是你的教授。」
「教授怎麼會在我懷裡?」明明和平常的聲音相同,圓佑卻在音調裡聽出珉奎不太一樣的情緒。
「看不到,就不算。」
咬著下唇,圓佑滿臉通紅。
「這個也不算。」
抬頭,他輕輕吻上了那張有些顫抖的唇。
因為在他遮住他眼睛的那一剎那,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掌心裡跌落的溫熱。
他一直只顧著自己的快樂、幸福、悲傷或脆弱,卻從未想過珉奎可能揣抱著的疑慮。
可是,只要他繼續這麼這麼的喜歡他,總有一天,他一定也會願意和他說出深埋心裡的那些痛苦吧。
或許在那之後,他們就可以愛的比現在更坦率,或許在那之後,除了主寵之外,他們也能有別的關係可能。
或許。
有無數個或許,但都只對一個他,一個他最喜歡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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