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7
🌒 〈 星辰墜落你眼裡,而我卻死在你說美的那片月色 〉
「老闆,該出發了。」
整點一到,他輕輕敲了敲玻璃門,沒有回音是常態,他兀自走進也是常態。
知道皮椅上不會有要找的身影,勝哲直接往另個方向的沙發走去,看見小小的一團正窩著沉睡,身上甚至還蓋著他剛剛不小心遺落的西裝外套,心不安分的晃撞了好一大下。
「老闆⋯⋯」
他該叫他起來的,可是他的聲音卻輕的只剩自己聽得見。
面前那張精緻小巧的臉蛋,比女人還漂亮俊美的五官,還有那雙軟軟墊在頰邊的白皙掌心,都像是誘惑,讓他不由自主地低下身接近。
他骨架清瘦,沙發則是大的驚人,他就算坐在椅邊,也絕不會吵醒他。
但勝哲只是蹲下。
蹲下,然後繼續看著高高在上的他,這才是他們該有的距離。
即便他毫無所知,他也不敢越界。
不敢,卻冀想。
這才更讓他痛苦。
他自私,很懦弱,所以唯敢在他熟睡的時候放任自己翻攪著內心所有的情感,隨滿溢到瘋狂的迷戀從眸光裡流瀉,只要他睜開眼,就會對上。
他總這樣做著自己與自己的賭注。
若是不睜,他就能繼續維持這份消耗,痛苦,卻讓人能夠喘息的暗待。
若是睜開,他就終於能知道他的心意,但這份心意也會同時來到終點。
「漢⋯⋯」
在做愛之外叫不出口的稱呼,他一天一天喊在心裡。
傾過,勝哲接近那張正緩緩吐息的唇,他痛恨他從不愛惜自己的親吻,誰都能給,誰都能要,甚至不吝嗇的也這樣給著自己。
但是他這樣給的,從來不是他想要的。
「只有」和「有」差了一個字,卻差了一顆心。
就在他靠得許近,淨漢像是感受到他人的溫度,長睫微顫,桃眼綴著迷濛水霧。
錯愕不過數秒的時間,他立刻瞥下眸避了視線,只是淡然開口。
「老闆,該出發了。」
「⋯⋯嗯。」
坐起身,那件外套跟著掉落,勝哲撿起,指尖隱密在他蓋過的地方流連一會,才若無其事地重新穿上。
「走吧,談資金。談不下來,尹氏就垮在我手裡了。」
「不會的。我們已經和各部門都走過評估,和局的機率很高。」
他以為他在緊張,他卻輕輕勾起嘴角。
「垮了,更好。」
x
淨漢走在前,勝哲跟在後。
看著那修長跋扈的背影,勝哲瞬間有些恍惚。
回過神,他自嘲不過的笑,專門遞給胸口難忍的疼痛傾聽。
他根本沒有勇氣,面對他睜開眼的那瞬間。
這麼多年,這麼多次機會,從來不是賭注。
他用了只有一面的銅板,永遠都在丟拾著同一個答案。
x
不用看也知道,背後那人鐵定亦步亦趨地跟著。
途經見著皆是鞠躬哈腰,走在敬仰鋪成的康莊大道,他早已麻木。
只有他,總挺直了腰桿,走在他身後。
流年空轉,亦如初見。
x
「淨漢,這是勝哲,崔勝哲。」
「從今以後他就是你的玩伴,好好的,不要吵架囉。」
六歲那年,他在他的房間第一次看見他,就像現在這樣站的死直,像個不苟言笑的小士兵。
小勝哲被推進了房,門在他身後關上,大大的遊樂間只有兩個小小的身影。他站在邊角,背著快比自己還大的包包,眼眶分明怕的泛淚卻依舊死死咬著牙,倔強,是他長大後回想起來,第一個套在他身上的形容詞。
父母已經不是第一次替他找玩伴,小淨漢早就習慣突然被推來一個所謂的「新朋友」,他不太在乎的繼續玩著手中高級酷炫的機器人,稚氣的嗓音隨後從他嘴裡傳出,語句組構出來的意思卻超齡的尖銳。
「我聽爸爸說過你。」
「你爸爸跑了,你媽媽死了。如果不是你媽媽曾經和我爸爸在一起過,他才不會這麼好心讓你住進我家。」
「你是不是掃把星?」
「老師說過,掃把星會害死他身邊所有的人。」
一直不肯移動的小勝哲再聽見這些話之後,沒有哭,沒有鬧,反而終於坐下,紅紅的嘴角有些微彎。
「原來我這樣就叫做掃把星。」
「太好了,至少還有個東西跟我一樣。」
小淨漢聽不懂他說的,看他坐下以為他要當個自來熟,立刻將他面前原本灑落一地的玩具搜刮到自己面前,短短的手臂護著擋著,深怕被搶了任何一個。
「你不准亂拿,這些都是我的。」
小勝哲盯著那些華麗的玩具,又望向神情有些氣憤慌亂的淨漢,只是輕輕搖搖頭,更往後方緊貼著牆邊。
「媽媽就是因為我亂拿東西才死掉的。」
「我不亂拿,不是我的,我一個都不拿。」
很久很久之後,淨漢才聽說勝哲的媽媽是出車禍走的。
而當時的她會如此匆忙,就是因為貪玩的孩子從商店裡順走了未結帳的玩具,她急著還給老闆,急著結帳,急著將玩具再帶回孩子懷裡。
玩具隨著那聲撞擊被高高拋向天空,重重跌落,然後碎裂。
就像一個年幼的心,將噬骨的自責和愧疚就這麼硬生生吞進了心裡,也一起在那天碎成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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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不看我了。
也好。
背影,沒有臉。
不會哭,不會笑,更不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為什麼沒有一起死。
沒有人理他,他終於可以鬆懈一些。
放任自己環顧了四周,這裡果然和媽媽形容的一樣豪華。
他從小就常聽媽媽說尹叔叔,甚至比提起爸爸的次數還多。
當她提起尹氏,語氣是那麼如夢似幻,說尹叔叔溫柔、浪漫、有錢、又是對她如何的慷慨大方,而當她提起爸爸,總是一臉陰鷙,她咒他死,不得好死,或痛苦致死,都好,都活該。
有時他想問問天上的媽媽,她會死,是不是因為她的咒語反彈回她的身上。
偶爾這樣想想,他就會好過一點。
比起他害死了自己的媽媽,他更想窩囊地認為,是媽媽的壞心害死了自己。
尹叔叔說,從今天起他可以住在尹家,他們會收留他,照顧他,前提是他要跟他們的孩子,尹淨漢,好好相處。
六歲,是聽得懂大人的話,大人卻以為他聽不懂的年紀。
他知道在喪禮上,大家都在說,尹家就是因為怕外遇醜聞被踢爆,所以才乾脆將未爆彈帶回家看著養著,防患未然。
但那些都無所謂。
會糾結,那是因為還有選擇。當人已經沒有選擇,只要有一塊爛木都是生機。
「尹淨漢,你是女生嗎?」
他看著那個頭髮有些微長的背影,愣了愣,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長得好可愛,好漂亮,比他以前幼稚園裡所有的女生都還要更好看。
「我是男!生!」
一直自顧自地玩也有些無趣,只是淨漢已經先轉過身,就不想再先轉回去,幸好背後那人終於說話,給了自己一個這麼適合回頭的機會。
「不要再說我是女生,我會生氣喔!」
他胡亂撥著臉邊墜落的幾撮髮絲,他好討厭爸媽總是不願意讓他像其他男同學一樣剪得短短的,說那樣沒氣質,現在這樣才顯得高貴。小嘴高高嘟起,眉頭還不會皺卻想皺,最後淪得一張歪七扭八的哭哭臉。
他不喜歡被認成女生,不喜歡長頭髮,不喜歡因為這樣老是被笑。
偏偏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笑,私底下那些偷偷摸摸的,他更討厭。
「還是⋯⋯我幫你編成短短的頭髮?這樣看起來就不像女生了。」
「你會綁頭髮?」
「嗯。我媽媽也不太會綁自己的頭髮,我學著學著就會了。」
「那你綁我的!我要帥帥的,不要漂亮。」
小淨漢一聽有可能再不被認錯,眼睛都亮了,不管剛剛的恩怨情仇,一個勁的塞到小勝哲面前坐下。從大包包的角落裡挖出幾個曾經總是備著的髮圈,順了順他的頭髮,三指在柔軟的黑絲裡繞啊繞。
「你說你叫什麼?」
「崔勝哲。」
「崔⋯⋯?吹?腎?哲?」
「崔,勝,哲。」
「好難念。你為什麼要取那麼難念的名字?」
「這不是我取的,是我爸爸取的。」
「那就是你爸爸的錯。」
「嗯,是他的錯。」
兩個孩子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他們甚至也還不知道聊是什麼意思,只是一人開口了,一人就回應了。
「好啦,這樣就帥帥了吧?」
沒隔多久,小勝哲替他將下方多餘的長髮收攏成辮,用小夾隱於上層頭髮內,看起來自然流暢,就像真的短髮一樣。
小王子開心極了。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是真的因為想要才得到,而不是與生俱來就會得到的那些理所當然。
他想給他獎勵。
「你以後不叫崔勝哲,你就叫哲!」
「你也可以不用叫我尹淨漢,叫我漢就好。」
小手一撈拿過幾個他最喜歡的玩具,他塞進勝哲懷裡,然後看勝哲驚惶不過的鬆開懷,玩具一個個吭吭掉落柔軟的毛毯。
「笨蛋,拿好,我們一起玩。」
「不行,我不能亂拿。」
「我沒有允許你的,是亂拿。」
「我允許你的,你不准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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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跟他說,不管是帥帥還是漂漂,他好像都在那一眼,固定了往後餘生所有視線的方向。
只是現在,他沒有允許他拿的,他卻想拿。
他知道的。貪心,只會讓他成為掃把星。
可是⋯⋯掃把星,終究也是星吧。
是星,是不是就能繼續待在那顆始終耀眼的北極星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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