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7
🌒 〈 星辰墜落你眼裡,而我卻死在你說美的那片月色 〉
「老闆,您今天下午要回母校代表優良校友致詞。」
「畢業之後,你有再回去過嗎?」淨漢眼裡浮現些許懷念,他不在乎致詞,但母校倒是⋯⋯令他挺嚮往的。
那是他們一起的母校。
大學時期的他們,至今那些燦爛向陽的記憶,都還會出現在夜半時分。
就是因為太過美好,所以勝哲總不願再想起。因為夢醒了,短暫擁有過的也跟著消失了。
那總讓他需要耗費一整天的時間獨自心傷,然後一遍遍的祈求今夜無夢。
「沒有。」勝哲推了推眼鏡,淡淡回應。
「那正好,你開車,跟我一起去。」
「我還有事。」
「我幫你加薪。」
「不需要。」
「我幫你升遷。」
「我是秘書,再上去就是老闆了。」
「我給你親。」
「老闆,那我準時來接您出發,致詞後就沒有公務行程了,您還有其他的打算嗎?」
「那就要看今天母校回訪回得怎麼樣了。」
「⋯⋯是。沒事的話,那我先去忙了。」
「等等,過來。」
淨漢一樣靠在黑色皮質大椅,他勾勾手指,彎起的嘴角侵略性卻少了些,溫柔更多了一點。
勝哲遵照指示來到淨漢面前,略為低身,他看著面前的盈盈淺笑,心臟鼓譟的像初戀的少年。
「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蹲下,你好高。」淨漢不太滿意地癟了一下嘴,王子從不習慣,也不需要抬頭看向任何人。
士兵已經茁壯成可以和他並肩前行的騎士,彎下膝,換他一如既往的仰視。
他從來沒有讓他知道,由下而上的視角,反而會讓那張精緻漂亮的五官,更顯嬌嫩誘人。
如果是他,他從來不會捨不得自己的自尊。
自己的尊嚴,對他而言,就是他。
他要他指高氣昂,諸事不懼。在那樣驕傲的視線裡,便會有他的一幀期許和一方天地。
「歪了。」
淨漢修長的指尖緩緩探上勝哲的領帶,然後五指輕輕揪住,略一施力,兩人的唇便在中間相會。
「哎呀,手滑。」
滿意的一啄再啄,淨漢才終於放開,長腿腳尖踮起,將勝哲乾脆輕輕踹倒。「好了,出去。」
「⋯⋯是。」
勝哲然後起身,退出。
直到走出玻璃門的那霎那,他才終於敢呼吸。
從面頰到耳尖,無一沒有沾染上紅暈之處,他輕撫著剛剛被吻過的地方,被他拉過的領帶似乎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水氣味。
他對著櫃內的鏡子比了比,終於忍不住笑。
領帶,才沒歪。
他的手,才沒滑。
x
他們的關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溫煦親暱了。
自從那天他在車上克制不住的強吻了他,他反而好像⋯⋯一天一天的,更樂意讓他接近。
勝哲一整個早上臉都掛像笨蛋般的快樂,早知道這樣會敲開他們之間日漸加劇的冰封,他何止強吻,強⋯⋯什麼都行。
「等等把車鑰匙拿上來。下午的行程我載老闆,你先下班吧。」指示司機後,他偷偷瞥向了裡面與其說是埋首,根本已經趴伏在桌面的身影。
「傻瓜,都多大人了⋯⋯」
躡手躡腳走進,熄了燈,讓他更能不受干擾的休息。脫下外套正想替他蓋上,看見壓在手臂下的,正是等等的致詞稿件。
當時光河流已經沖刷出一片堆積回憶的沙洲,他卻依舊站在那,帶著一身傲骨,和那抹毫不在乎地微笑,毫不費力的在他眼中成為最亮的星極。
是走到哪都會成為視線焦點的,他的王子啊。
x
母校就在母城,他們一起在這座城市裡長大,看遍了璀璨華美的晶燈宮壁,也途經了好多佈滿煙火氣的日子。
淨漢難得的不坐在後座,他肆意窩在副駕位,興致饒饒的望著窗外。
「你還記得那家簡餐小館嗎?我們以前放學都會去吃的。」
「欸,那家果然影印店倒了。想當年我還在那家店跟老闆吵過架,他以為我要偷他的紙,我才不屑那幾張破東西。」
「還有那邊,那個咖啡店,以前我每天逼著你上學前先幫我買好。」
「你都吃粉蒸排骨,我吃宮保雞丁,然後你總是吃到一半就來搶我的,最後我們只能互換。」
「何止跟老闆吵架,你甚至隔天就訂了五十箱白紙去人家店裡,把路堆的連人都進不去。」
「黑咖啡多一份濃縮,還有一杯草莓牛奶。」
他記得的,他從來沒忘。
那都是獨一無二的印記,在記憶裡閃閃發光的珍貴碎片。
每片流光迭迭的劃痕,都只是將他對他的喜歡,更深刻的寫進每天每夜,還有每一寸無以名狀的青春裡。
停好車,他們一前一後走進校園。
走在前方的故意頓了頓腳步,留在後方的見狀邁開了大步,然後他們得以並肩。
他看向他,他亦然,就像當年,兩人對視的瞬間都流轉了璀璨星空。
「各位吳城的學弟妹,我是 17 屆的畢業生,尹淨漢。」
台下爆出一陣一陣歡呼,誰不知道尹氏集團,這張俊帥萬千的臉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很榮幸在畢業這麼多年之後,有機會在這裡和大家分享這些年我的步伐。當年我也和在座的各位一樣,聽著台上的校友分享他們的成就,那時我總覺得,如果我未來也能像他一樣意氣風發,讓學弟妹們為我驕傲就好了。」
「現在,我做到了嗎?你們願意替我驕傲嗎?」
「尹學長!尹學長!尹學長!」
台下瘋狂鼓譟著,而淨漢在台上,像個王子一樣的輕輕鞠躬,行禮,然後繼續悠悠開口。
勝哲隨意找了個禮堂內不起眼的角落,斜靠著牆,只是靜靜望著。
西裝革履的他,侃侃而談的他,就像過去。
只是那時,他對於穿上正裝總是彆扭的將領帶東拉西扯,現在他都已經成為舉手投足都是游刃有餘魅力的大人了。
他還記得當時,一樣的開場白,只是些微字句的不同,卻排列出完全相異的時空。
「各位吳城的師長,同學好,我是 17 屆的畢業生致詞代表,尹淨漢。」
數年前,數年後,他依舊在台上,而他依舊在台下。
從不停歇的洪流會帶走很多,他們都已經不再是那個眼裡有著燦陽的少年,看過太多的人情冷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著走著,也成為當年最最討厭的那種市儈大人。
可是,總有些不變,在沖刷之下只會被打磨得更加鐸鐸熠熠。
例如他對他的崇敬,嚮往,和一無反顧,都在那段話之後,毅然決然定下了一生眼光的方向。
「當年我同樣身為畢業生致詞代表,曾經和台下的好友們分享過一句話。如今,我也要把這句話送給學弟妹。」
勝哲猛然抬頭,這段並不在講稿裡,他卻太清楚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無論在座的各位未來發展如何,賺大錢,還是推著小攤車,吃著大魚大肉,抑或每天只是家常便菜,都不要忘記最重要的不是怎麼樣的生活,而是要找到那個不管在怎麼樣的生活裡,都願意和你一起分享日常的人。」
「這個人不管是你的愛人,伴侶,或是朋友,親人,都無謂。」
「要有可以放心將後背交出去的人,你才能義無反顧的向前衝。他守護的力量會成為你最堅實的底氣,他的等待和盼望,會讓你在日複一日的耗竭裡,有了能夠定錨的方向和目標。」
「我很慶幸我在當年就找到了那個人,而我今日能站在這裡和大家說說話,也都是因為那個人依舊還在我身邊。」
他看著他,而他似乎早就在茫茫人海裡找著了他。
那個人,是我嗎?
那個人,就是你啊。
x
致詞之後,他隨意將獎牌扔著,拉著他就在校園裡走走繞繞。
秋冬交替時分,有些寒氣,也有些陽光灑落的暖意。
「喏,黑咖啡多一份濃縮,還有草莓牛奶。」勝哲將事先買好的飲料遞給淨漢,那人笑了笑,接過那杯深色的液體大大啜吸著。
粉紅色的那杯總留在自己手裡,他倒也成為自然,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兩人脫去顯眼的西裝,將襯衫率性捲至手肘,就像個平凡的大學生。雙雙表情都有著鬆懈和自在,任憑回憶在行經後如潮水襲來,他們東指西看,嘰嘰吱吱的聊著當年。
「圖書館現在都整修過了呢⋯⋯當年我們每次說要在圖書館唸書結果都唸到睡著。」
「只有你而已。」
「那你為什麼不叫我,老是讓我睡到閉館?」
「我喜歡看你睡覺。」
「你老是在體育館旁邊小道被叫去告白。」
「你不老是在我被告白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就死死盯著人家,女孩都不知道被你嚇跑幾個。」
「惋惜了?」
「沒有,老感謝你了。」
少了上對下的束縛,出了辦公室的桎梏,一步一步的,都不再如履薄冰。
踩得踏實,踩的穩健,踩在共同的回憶裡,笑卻都在眼前。
「崔勝哲,你還記得這個天台嗎?」
系館邊有個不起眼的角落,與其說是天台,更不如說是個小型的司令台。
淨漢手一撐便翻身上了檯面,在上面隨意溜搭溜搭。
「當然。」
「我們在這喝過幾罐啤酒又醉過幾次,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星星吧。」
「嗯。」
「但我記得的,是另外一件事。」
淨漢勾起嘴角,一踮步到天台邊際,背對著勝哲,雙手張開,他無半點遲疑讓自己往下墜。
「尹淨漢!」
勝哲驚呼一聲,往前飛奔的同時大大伸長手臂,牢牢將他接進懷裡。後作用力讓兩人都跌坐在地,但是他的手依舊護著他的頭,在他懷裡,他總能毫髮無傷。
「是不是以前就叫你不要這樣玩了!要是受傷怎麼辦?要是我沒有接住你怎麼辦?」
「可是你從來沒讓我受傷過,也從來沒有漏接過,不是嗎?」
他扶他起身,勝哲背靠著牆,卻讓淨漢靠著他。
「當年教授說過,這樣的信任遊戲最暴力也最直接。」
「最直接能看出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不,最直接能知道我信不信任這個人。」
「當時,我唯一敢這樣試的人,只有你。如今⋯⋯也沒有其他人了。」
「崔勝哲,謝謝你一直把我的後背,照顧得好好的。」淨漢沒有看他,只是輕聲喃喃。
「謝謝你願意把你的後背交給我。」
勝哲輕輕摟上他的腰,將他往自己這帶了些,他沒有反抗,他心跳躁昂。
「還記得當年我畢業生致詞完之後,你在這裡對我說了什麼嗎?」
「如果你推著小餐車,我就在前面幫你擋警察;如果你想應徵普通公司,我就先進去幫你屏除所有障礙;如果你最後還是選擇接了尹氏當了老闆,我就當你的秘書,一輩子在你身邊協助你。」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做什麼,我就跟著做什麼。」
淨漢好看的唇情不自禁的彎起,他在他懷裡轉過身,直直注視著勝哲。
「後悔過嗎?」
「從沒有。」
「你都沒有自己想做的事?」
「當然有。」勝哲抬起手,輕撫過淨漢的髮際,頰邊,然後柔柔摩挲著。
「我想做的事,就是幫助你,讓你做想做的事。」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星星啊。絕無僅有的,只屬於我的星星。」
「我想要我的星星,永遠發光,永遠璀璨,永遠高高掛在天空,盈盈閃閃。」
x
「崔勝哲,你沒有好奇過嗎?為什麼我總要你多買一杯草莓牛奶卻都不喝。」
「我沒想過好奇。你要我買,我就買。你買了不想喝,我就喝。」
「那我要你問我。」
「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淨漢長手撈過放在身旁的飲料,將散發甜膩味道的那杯放進勝哲手裡,示意他吸入。
「為什麼你總多點一杯草莓牛奶,卻最後都叫我喝掉?」
「因為我喜歡在你嘴裡嚐到草莓牛奶的味道。」
「現在,也想嚐。」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