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7
🌒 〈 星辰墜落你眼裡,而我卻死在你說美的那片月色 〉
黑色高級轎車在街道上流暢行駛,兩個男人坐在同樣深色的皮質座椅裡,都是隻字未發。一人毫不在乎地看著窗外,一人假裝毫不在意地低頭,卻用餘光不時悄悄瞥向身邊那人,見他依舊有些痛苦的皺著眉,他從座位前內建的小冰箱內拿出一瓶礦泉水,替它轉開瓶蓋後遞上。
昨晚到底喝了多少?為什麼要喝這麼多?
和誰一起喝的?喝多了是因為他讓你開心了,還是難過了?
他想問的是他的私生活,但開口卻還是回到界線外。
「老闆,喝點水吧。」
「嗯。」
他回身接過,指尖掠過他的,溫度在冰涼的塑膠瓶邊緣有了重疊。
再真實不過的碰觸讓勝哲瞬間抬頭看向,眼中那人卻只是再度望向被車速遺落在後的人群和車陣。
「你喜歡下雨嗎?」
明明是陽光滿瀉的日子,慵懶的嗓子卻率先提起還未到來的濕溽。
「不喜歡。」
勝哲沒想過這個問題會突然出現,愣了一下,他下意識照實回答。
「真可惜,我很喜歡呢。」
他依舊沒有回頭,視線像失了焦似的定在斜斜遠方,每次看見他這個模樣,勝哲都會泛起濃濃的不安,深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在自己面前。
「為什麼喜歡?」
所以他脫口一點都不像公事時間應該要出現的問題,沒有邏輯,毫無重點,甚至少了上下層級應該遵守的份際。
比起現在兩人之間的遙不可及,更像過去的他們。
肆無忌憚,無法無天,沒有邊際的貼近。
淨漢似乎也有些意外,他輕輕回頭,不避諱地盯著他,漫不經心地勾起嘴角。
「因為,會有人替我撐傘。」
剛剛自己不經意的笨問題已經夠讓他惶恐,他壓根沒想到他會回答,甚至是⋯⋯看著他回答。
明明有所指向卻不說開,他總是放任他在暗戀的危舟裡載浮載沉。
每次以為會溺斃時卻總迎來穩定船身的風阻,每次以為可以抵達彼岸,大浪卻又在下一瞬推翻了所有希望。
好痛苦,但偷來的那麼一點美好,甜的讓他總是失控,總是慌,總是心動。
雨季,晴空,颳風,甚至飄雪,四季天氣對他來說,只是天氣,無關喜好。
只不過無論他問哪一個,他都會說不喜歡。
不喜歡看他在飄雪時凍的雙手寒冰,不喜歡看他在颳風時吹的軟頰刺痛,不喜歡看他在豔陽時曬的骨子盜汗,更不喜歡看他在滂沱時勢必會微微淋濕的那側肩際。
不喜歡四季欺負他,但好喜歡有他的四季。
勝哲微微紅了頰,臉部色調的變化沒有逃過緊盯著的那雙眸,一樣的赤色好像也染進了瞳光,燃燦燦的,像恆星演化到末期的紅巨星。
「哲⋯⋯」
他正想開口,手機鈴聲卻嘈嘈響起,淨漢收了嘴,只是重新冷起,盯向了窗。
「嗯,任恩。」勝哲接起,靜靜回覆。
淨漢聽不見話筒那邊的確切言論,只聽見甜嫩的女聲叨叨不休,而他一如往常回應,臉上倒也不見煩色。
「快到了,等等見。」
等他掛去電話,淨漢疏淡落下。「以後上班時間,不准接私人電話。」
「但⋯⋯」她是任恩,任天集團的千金,也是任氏集團的執行長。
本想反駁,但他已經將臉撇開。
話題已經結束了。
「是。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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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哲哥!」
才剛走進任天集團大廳,細跟攻擊大理石磚的刺耳聲瞬間響起,然後一個嬌小的身影咚咚撲向話語落下的方向。
「任經理,這裡是大廳。」軟香這麽一擠,他的肩膀浮起無數不自在的疙瘩,用肘部輕輕擠開她,他往另一側更躲了些。
「我知道啊,我就想早點看到你才下來接你的。」
「但你可以再叫一次任經理嗎?從你嘴裡叫出來的怎麼這麼性感?」
漂亮的長捲髮,精緻的杏眼,穠纖合度的身材,還有全身自然而然散發出的氣場和貴氣,一看就知道是從小富養的千金,嬌縱卻自信,傲氣卻一身底氣。
「任恩,你能滾遠一點嗎?」不太習慣被冷落的淨漢見兩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耐煩地插了一嘴。
「淨漢哥,你也在啊。」任恩這才探頭,看著面前人毫不掩飾的大翻了個白眼。
「廢話,要跟你談公事的是我。」
「那你還叫我滾遠一點。」
「你要摸別人家養的狗之前,不知道先問過主人?」
「啊,原來勝哲哥是狗狗啊,難怪這麼可愛。」
眼看她又要上手,淨漢側過一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直接將她甩開。
「尹淨漢!你有沒有良心!大男人欺負一個女生,好看嗎?」
「沒有,好看。」
「你再碰一次,我再甩一次。」
「你信不信我切了你金援?」她吒呼呼。
「你信不信我斷了你專案?」他冰刺刺。
「兩位老闆,快遲到了。我們上去開會吧。」勝哲眼見面前火光十色,蹙了眉,嘆了氣,還是得出來緩頰。
走在後方,他看著淨漢和任恩依舊一路鬧個不停,忍不住有些失笑。
他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一見就吵,一吵就打,一打就是鬧得兩家有錢人又得為了兩個孩子訂上一間又一間的賠罪宴。而他雖不主動捲進,卻也從不能脫身,總得當個和事佬,同時順著兩隻炸毛獅子。
勝哲不是笨蛋,他知道任恩喜歡自己,喜歡很久了。
可是,他心裡已經有人了,也已經喜歡很久了。
是他藏得太好,還是因為他們都靠的太近?
連任恩都沒有發現他心裡的人就在她身邊,那人如何知道他每走一步,都踏踏實實踩在他心尖上擰著;而那人又怎麼會知道,只要他走一步,他走了一步後更想再多踏出一些,深怕自己只要離開他的視線範圍,轉頭那人就再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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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氏和任氏在不同領域皆是市佔率最高的龍頭品牌,再加上兩家本來就長年交好,今天這場攸關明年的資金啟動會議,照理而言也不該是太困難的討論。
這樣子的念頭,只持續到三人推開會議室薄薄的玻璃門那一剎那。
尹氏集團的董事長,也就是淨漢的爸爸,和任氏集團的董事長,任恩的父親,兩人正好好的坐在裡內相談甚歡,甚至握著手像是商定了些什麼。
「來啦?」
長輩看著魚貫進入的後輩們點了點頭,臉上都掛著笑。
真笑,假笑,在商場上從來不重要。
要會分,但不需言。
「爸,任叔。」淨漢打了聲招呼,隨後開口繼續問道。「你們現在在這⋯⋯絕對不是偶然跟我們用了同一間會議室吧。」
「這孩子,還是一樣機靈。」任董呵呵笑著,指尖比了比淨漢搖了搖頭。
「明年的資金問題我和你任叔已經討論完,都訂下來了。接下來讓底下的人去走程序,你們不用再處理。」
「我現在是尹氏集團的總經理,這麼大的事⋯⋯您不讓我也一起參與?」淨漢往後靠向椅背,一隻腿高高翹起,意有所思的望著眼前令他總覺不安的景況。
「你當然得參與,不過你該參與的大事,是婚事。」
「誰的婚事?」
「你和任恩。」
「⋯⋯誰?」
這是勝哲第一次,聽見淨漢居然訥訥地重複了同樣的問句。
「你,和任恩。」
同樣的回答,這次,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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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像是流沙,身陷其中不覺快,只覺窒息。牆上的時鐘噠噠的走著分針和秒針,時間沒有停,卻好像有些什麼,被迫留在了原地,無法去向未來。
「我不要。」
「爸!我才不嫁他!我不跟你說過很多遍我有喜歡的人了嗎?」
在場三人,一人驚呼,一人冷冰,另一人站後默不作聲,卻是緊緊抿著嘴角。
像是早就知道會被拒絕,尹任兩老都是泰然自若。
「孩子,我們是不是從小就一直告誡你們,身處這個高度,婚姻是一門最好的生意。你們愛玩,愛談感情,那我們管不著,愛跟誰談跟誰談去。不過,只要落到婚姻,永遠不是你們說了算。」
「尹氏和任氏只要結盟,我們的商業版圖能擴張到多大,你們自己心裡都有數。你們喜歡誰,自己解決。這婚市價千億,不會有你們拒絕的份。」
「上千億,和我們的一輩子,你們⋯⋯選前者嗎?」
「如果你們供你們吃香喝辣長這麼大還肖想後者,我們做長輩的,才更失望。」
「你生在富貴家庭,就別妄想和一般人一樣。他們沒有的金錢權力,你有了。他們有的戀愛自由,你就不會有。魚與熊掌不會兼得,不可能,也不需要。」
「下個月就會透過媒體公佈婚事,在這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糾紛,收拾乾淨。」
淨漢站起,滑輪椅蹦的一聲撞上後方的白牆,雙手抵在桌上,用力的泛白。
「任叔,這花瓶,很貴嗎?」
他輕輕彎起嘴角,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是直直盯著桌上那精緻秀氣的陶瓷。
「行吧,前幾年蘇富比拍下的。」
「貴就好。」
淨漢順手抄起花瓶,下一瞬間就往地上猛摔。
清脆的破裂聲響徹會議室,本來剔透的白瓷盡碎,小片小片的,每個稜角都更顯寒光。
「你們先收拾這個吧。」
他的語氣再隨便不過,語畢便推開門徑直離去。勝哲對會議室內的人點頭示意後快步跟上,直直垂放在身邊的拳頭緊的就要掐入掌心,他看著他越走越快,腳步越來越凌厲,外人道那是狠,只有他知道,那是傷。
那時的三人,眼裡各自所見不同顏色。
任恩無助啜泣,她的淚水透著瓷色,是晶透的。
淨漢滿心憤怒,他的眸裡暗沉洶湧,是闇黑的。
而勝哲,無心顧及所有。
他能見到的,只有面前那隻受了傷的掌心,鮮血,是正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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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兩人步入停車場,眼見無人,他才終於輕輕扯住他的腕。
「好了,緩緩。」
地下室的氣味撲鼻,那是潮濕的,厚重的,悶心的。
遠方的煞車聲和輪胎轉彎滑動的聲音近的就像在耳邊,嘈雜的令人皺眉,此時此刻卻像他們的掩護。
「你憑什麼碰我?」
淨漢沒有轉身,他冷冷開口,卻停下了腳步,側頭低眼望著被拉住的地方。
是啊,憑什麼。
他現在早就不是他的玩伴,同學,朋友,只是秘書。
「是我僭越了,請您原諒。」勝哲淡然開口,情緒被他藏的掩掩實實。這麼多年,在他面前,他早就得學會波瀾不驚,喜怒無色。
被鬆開後就要墜落的手,卻又讓剛握住的那隻反手緊緊錮上。
鐵鏽味的濕熱透過他的掌心沾上他的手背,真實的觸感讓他瞬間一滯,只能抬頭,然後被順勢扯進了面前那人懷裡。
「我不准你碰,你卻碰了。」
「那我要你放開,你為什麼不握的更緊?」
他靠在他的肩際,一貫舒散的聲線卻有了隱隱的緊繃和痛苦。
不要痛,求你了。
即便只有一點點,我都像要碎了。
「是我的錯,原諒我。」
情不自禁,他改了語氣。再不是下對上,只是心對心。
緩緩抬起手,他摟上他的腰,然後縮緊,再縮緊。
一人想拉,一人不讓放,於是結果終究殊途同歸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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