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7
🌒 〈 星辰墜落你眼裡,而我卻死在你說美的那片月色 〉
冬季的天空在這裡總是晦暗,放晴的日子是難能可貴的奇蹟,落雨的陰沉是雲敵不過墜落的水積。整座城市蔓延著濕意,傘簷打在每個人眼前,誰都看不見誰,傾盆的點滴壓過所有的談話,誰都聽不見誰。
一朵傘花是一個世界,兩個人太擁擠,一個人卻太寂寞。
他坐在他身邊,車子在抵達目的地後緩慢在店門前停下。
他來不及下車,就看著淨漢已經開了車門不顧雨勢徑直走入店內;勝哲嘆口氣,替自己撐起了傘,直到門口才抖縮了會塑膠斜面,將黑色大傘收入桶內。
他從不撐傘。
所以下雨天的時候,他從不讓他一個人。
「都濕了。為什麼不等我?」勝哲拿出手帕,替淨漢擦拭著肩膀和髮際略帶水光的痕跡,語氣情不自禁的心疼。
「這麼近,走兩步就到了。」
「而且如果你幫我撐,濕的就是你。」
「崔勝哲,你以為我沒發現嗎?每次撐傘的時候,你都只顧我,不顧自己。」
「應該的。」
勝哲有些難為情的低下頭,他以為高高在上的星星王子,從不會發現這些瑣事。
「我的人生,很多事都是應該的。」
「唯獨你不是。」
勝哲還沒抬頭,剛說完這句話的人就已經走入一排一排事先準備好的禮服堆裡,消失了蹤影。
那抹漂亮至極的微笑,慶幸他沒看見。
不然心,又只能再次失控了。
「崔勝哲,來幫我挑,我看不出來這些的差別。」
遠方傳來呼喚,聲音裡帶著不滿和煩躁。
「是。」
x
眼前一件又一件的,是市面上能找到,最高級的禮服。
先挑款式,然後裁身,成為專屬於新郎的那一套紅毯服裝。
他會穿著它,迎接從紅毯另一端走來的人。
那天,不用想也知道任恩一定會把自己打扮得很美。
他們⋯⋯會是最合襯的金童玉女,就像分層蛋糕最上面的兩個小人,天生就該在一起,天生就屬於高處。
勝哲嘗試穩了穩心神,比起不合時宜的痛苦,他更該先完成眼前的任務,仔細挑了三件目測起來適合淨漢的款式,隨手交給後方的工作人員。
「兩位請隨我來,我們試穿間在後方。」
男生試穿禮服的速度不需太久,很快的紅色簾子掀開,那是一套三件式的正裝,中間挖空的剪裁服貼裡內的白色襯衫,雙排扣的設計讓他看起來英倫又不失魅力,再套上外罩的深灰西裝,挺拔又率性。
「怎麼樣?」淨漢在鏡子前轉了幾圈,看向鏡子裡的勝哲問著。
「很好看。」
「是嗎?」
「我覺得還好。三件好熱,又好憋。」
嘟嘟囔囔的,王子看起來並不滿意第一個選擇。
他重新走進試衣間,結果還不出幾分鐘,裡頭就傳來了怒吼。
「崔勝哲,你跟我開玩笑嗎?」
「這一套是長袍馬褂欸,我是要結婚還是要過年?要不要先來幫你唱一首財神來敲我家門?」
「抱歉,手滑。」勝哲搓了搓鼻子,趁他還沒出來之前放肆張揚了笑容。
「哇⋯⋯你有看到那個秘書笑起來有多帥嗎?」旁邊的婚紗店員忍不住心花開,低聲向旁邊好康道相報。
「我喜歡裡面那個總。有夠邪門,有夠帥,像七世魅精一樣。」
「七世倒不至於,可能三世吧。」勝哲疊起修長的腿,對著角落無法忽視的評語點了點頭,嚇得兩個年輕女孩忙不迭慌亂道歉,迅速出了偌大的更衣間。
「這件呢?」
正才轉回頭,那人便穿著第三套走出。
在試衣間璀璨燈光的映照下,紅色絨布後走出的,像是真正的王子。
其實那只是一件修身的黑色西裝外套,沒有過多的花樣,單純在領口處做了絲緞的異材質拼接,正好合襯他現正有些長的髮型,整個人看起來低調又奢華,隱斂的同時,卻只有有心人才能看出張狂之處。
「很⋯⋯很好看。」
電視劇常常這麼演的,在等準新娘試穿婚紗的新郎,在簾子掀開那一刻,總會露出不可置信的驚喜表情,就像是不可置信這麼美的女孩,居然願意成為自己的妻子,居然有這個榮幸,可以和她共度餘生。
直到親眼見到面前的淨漢,勝哲才知道,原來劇裡演的都是真的。
令人窒息的好看,令人窒息的心動,更令人窒息的是,他會看著他穿著這麼適合他的禮服,走進另一個人的人生。
身處在禮服店,這樣的想法時不時就會刺痛他的心,只是親眼見到的那一剎那,就好像有些事情真的定案了,翻不了篇了。
所以他只好側過頭再不看。
少看一些,那麼美好的模樣似乎就會少一天刻在他的記憶裡。
可是他也知道的。
即便少一天,那也只是永遠,和永遠來臨的前一天之間的距離。
「幫我弄一下後頸的皺摺,我看不到。」淨漢手嘗試往後伸,卻有個角度他怎麼折似乎也用不服貼。
「是。」
勝哲依令起身走到他面前,雙手伸到後方調整著柔軟的布料,只是這樣的動作,比起理衣,更像擁抱。
他故意的嗎?
可能吧。
還能故意的時間,也不多了。
「喜歡嗎?」淨漢看著面前英氣挺拔的眉眼,挑起他的下巴,讓他必須直視著他,再無逃避。
尹淨漢,我喜不喜歡,還有意義嗎?
為什麼要問我?為什麼要叫我陪你?
為什麼要讓我目睹這一切?為什麼要我一路看著你離開我?
他望著那張秀氣精緻的臉,那雙眼,還有那張唇,明明有那麼多關於心碎的質問,卻只剩心軟,和心愛。
「喜歡。」
可是我還是喜歡。
即便你這麼殘忍,我還是喜歡,好喜歡。
「我也覺得這件不錯,舒服。」
「就這件了。」
他將換下的禮服遞給店員,在踏出門前他像想起什麼,又再次回頭。「這件,再幫我多準備一件。之後量他的尺寸。」指了指旁邊的勝哲,淨漢理所當然的說。
「為什麼我也要?」
「伴郎服。」
「我還要當你的伴郎?」
「現在是您,不是你。」
是啊,這麼多年的習慣,怎麼就在幾天的親暱裡差點就忘了呢?
是您,不是你。
是命令,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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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依舊陰雨,寒涼在窗外,反而顯得車內暖的令人煩躁。
勝哲忍不住輕輕扯了扯領帶,試著在一連串的婚禮準備中能夠呼吸。
事後,已經不太記得陪他去了多少個地方,只記得每個地方都是喜,都是紅,都刺眼。
他明明不喜歡這種事的。
他明明不喜歡這樁婚姻的。
他明明還摔碎了昂貴的花瓶劃破了手,就為了一次無聲的抗爭。
可是他現在卻似乎有些樂在其中。
那抹他不經意掛在嘴邊的笑容,不只刺眼,更像將他半生的愛戀一起刺破了。
「您⋯⋯已經接受這檔婚事了嗎?」在黑色轎車內,他們之間總是隔著一個又一個的扶手,就像是一段他始終無法跨越的距離。
「接受不接受,你覺得對婚事會有影響嗎?」
「那為什麼帶著我?您⋯⋯」他有許多想接在這句話後面的句子。
怎麼會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怎麼能不顧我們之間那些親近和回憶?
怎麼能讓我親手幫你挑禮服,挑戒指,甚至一步步踩進你們的婚房?
「為什麼帶著我?這不在秘書的職責範圍裡。」
他收回了眼眸,只是這樣問。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那是雨滴打在玻璃的噪音,是兩人手錶指針同時行進的聲音,是一人心中的雨季再也不會停的聲音,也是另一人即便淋雨,也不想再看另一人濕去的心音。
「不管是身為秘書,還是身為崔勝哲,我都要你早點習慣。」
「習慣⋯⋯什麼?」
「我要結婚了。」
x
「哥,你也喝得太誇張了吧。」等到任恩接到勝哲的電話來到酒吧,只見他面色潮紅,原本打理的有條不紊的外表如今頭髮被擺的凌亂,領帶被大大扯開,垂掛在胸前,甚至連鈕扣都開了好幾顆。
酒氣濃厚,他神色有些迷亂,聽聲後只是抬頭,痛苦低喃。
「你知道嗎?」
「我今天陪他去看了好多你們婚禮的東西。其實我一個方案都聽不懂,可是他總是回頭問我,問我哪個好。」
「都不好,糟透了。」
勝哲埋進自己的掌,原本就磁性的嗓音如今更低啞,就像被酒精灼傷的氣息,就像被暗戀傷透的真心。
「任恩,我求求你,他不聽我的話,我只能來求你了⋯⋯」
現在的他,不是那個總冷靜幹練的秘書,更不是從小就理性自持的崔勝哲,他只是一個普通男人,為了愛而低聲下氣,卑微至極的男人。
「你有能力阻止這場婚姻,求你,不要嫁給他好不好?」
「你只要向任叔撒個嬌,他一定就都會聽你的⋯⋯」
「崔勝哲,好了。」任恩輕輕嘆了一口氣,接過他手上那杯也要見底的棕色液體,對著杯沿因為水氣還有些明顯的唇印,輕輕蓋上了自己的。
「你也知道這檔婚事沒有感情,只是商業版圖的擴大,至於這樣要死要活的嗎?」
「至於。」
「當然至於。」
「他從今以後就有妻子了,有家了,沒⋯⋯沒有我了⋯⋯」終於忍不住的隱隱啜泣,他的肩膀一聳一聳,就像是受傷的獸,只能躲起來嗚噎療傷。
「呵。你說他殘忍,你不也是嗎?」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卻要我親手把你愛的人還給你?」
任恩捧起他的臉龐,替他擦去那些墜落的眼淚,只是看著他。
「崔勝哲,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我從沒見你哭過。」
「一次都沒有。」
兩個同樣心碎的人,眼裡都是求而不得的渴望。
她看著他,而他總望著遠方,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明明心知肚明,卻都放不下。
「我⋯⋯就真的不行嗎?」
「任恩,不是我,不行嗎?」勝哲顫抖著抬起手,替女孩把頰邊的星光擦去,就像她剛剛替他做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彎起嘴角。
是啊,不行。
只要不是你,就不行。
「這樁婚姻不是兒戲。說實在,我當然也不想隨便嫁,可是比起自己,我更希望你可以早點接受這件事。」
「淨漢哥接受了,他也試著在用他的方法讓你接受。只有你一個人想翻盤的局,不是僵局,是死局。」
「而且,你該慶幸他要娶的人是我。至少……你可以確定他的妻子,一輩子都會愛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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