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7
🌒 〈 星辰墜落你眼裡,而我卻死在你說美的那片月色 〉
他好像終於能活了,卻在下一秒,猝不及防的死去。
他知道他喝醉了,甚至可以說是爛醉的程度。
中間穿插很多斷斷續續的畫面,他的記憶就像老型的電視機,噪點繁雜,畫面和音訊時有時無。
他似乎記得踉踉蹌蹌踩過任恩家的庭院,他記得身邊多了一股女孩的馨香和柔軟,再來是持續不斷的說話聲,腳步聲,旋即他被安穩放進熟悉的轎車裡,落入日夜思念的懷抱。
他記得他說了很多愛,可是誰愛誰,抑或誰不愛誰,找不到有跡可循的記憶。
然後是背上的重量,背著他跨過門檻的記憶還在,下一秒好像躺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體內燥熱的感覺太過清晰,他只能下意識回應不斷在他嘴裡肆虐的軟舌,最後是灑在他身上的冰涼和溫暖,以及那人生初次的異物感、騷動感和竄燒全身的快感。
越到後面,他記得的細節越來越多,例如他在他身後抽插的頻率,他咬著他肩膀所留下來的微痛齒痕,蓮蓬花灑落在身上的溫熱水珠,還有他說的那句和他結婚。
他說,他不要別人,只要他。
他要和他結婚,不是和任恩,是他。
為什麼?
比起快樂的驚嘆號,第一個浮上心頭的是問號。是困惑,是擔憂,而不是幸福。
射過一次卻貪得無厭翻過他身體,換他將他抵在牆上狠狠要著的時候,他想著。
抬高單隻腿讓自己進的更深,他情不自禁輕輕咬著他的耳說愛,那時他依舊忍不住的想著。
直到現在他在他懷裡沉沉睡去,他還是忍不住的想著。
為什麼?
他愛他嗎?
愛他愛到願意放棄上千億的婚姻,選擇一條不但荒唐還違背世人觀感的道路嗎?
如果能以結婚的關係,一輩子待在他身邊,他自然是極其幸福的。
可是,如果這樁婚姻不是源自於喜歡,那他⋯⋯還能接受嗎?
這麼久以來,他是抱持著什麼樣子的心情才能一直留在他身邊,中間的苦澀心酸,還有那些在夜裡無盡的等待和失落,都像業火一樣在他體內燒灼著。
半生,火未歇。
他騙不了自己,偶爾是能享受些許的快樂,像現在。
可是比起幻夢般的美好,痛,更是早就深入他的骨髓,一天一天都在挖蝕著他的靈魂。
所以,如果不是他想要的答案,那他寧可不要這個結果。這個看似美好,卻會讓他徹底死去的結果。
所以,他只想問一聲,為什麼。
只要知道答案,他這麼多年的暗戀,也終將會得到答案。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躲避了。
他愛他,夠久了。
如果這條路沒有盡頭,那他⋯⋯好像已經累的,無法再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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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稿就用我給你的發,不准做任何更動。」
「尹總,但對象是崔秘書的話⋯⋯不太好吧,不管是輿論壓力還是任氏集團那裡⋯⋯我們股價會瞬間暴跌的⋯⋯」
他只是看著大片落地窗外將濛亮的天色,手機放在身後桌上,任憑擴音流出。
「無所謂。」
「是。但尹總⋯⋯能不能至少跟我說原因?明天必定會接到蜂擁媒體提問,我們公關室得事先做好針對各種提問的應變措施。」
「原因?呵。沒有原因。」
「我要和他結婚,就是不想讓婚姻,再成為任何人可以拿來要脅我的武器。」
「媒體問起,看你們要說我們永結同心還是誓死不渝,我都無所謂。我要讓所有想拿自己女兒來找我談生意的人,都死了這條心。」
「然後對外,不准宣揚他的身份。我聲明稿裡沒有提及的私人訊息,你們一個字都不准說。」
「是,我會交代下去。」
「不過尹總⋯⋯崔秘書⋯⋯知道這件事嗎?為什麼您⋯⋯要選他?」
「他是我秘書,我不選他要選誰?」
x
當他清醒卻沒看見原本懷中的人,沒想太多便踏出房間找著;順手多拿了一件外套已經成為習慣,就怕他又突然忙於工作,忽略了正冬清晨的寒意。
然後他聽見書房果不其然傳來聲響,才剛走近,便是公關主任和他的聲音。
他是想著今天要親口問他,沒想到還沒問,就已經得到答案。
外套從手中跌落,金屬拉鍊碰撞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時空裡響亮凝結成冰霜,他轉頭,幾乎是以跌撞的步伐逃離。轉進自己房內,他站在中間,環繞凝視著那個乘載他二十年多的空間,卻似乎在每一個物件裡都看見那個深愛著那人的自己。
木製的書桌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裡總排了兩張椅子。
他想起那年他們都還只是孩子,生平大事就是每一次的期中考和期末考。
淨漢總拉著他要他教,然後在每一個他端著熱牛奶回來的時候,都已經先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漢,起來,回房睡。」
「不要。」
「那你去床上睡,我睡地上。」
「不要。」
「那你要怎樣?」
「就在這睡,和你。」
拉過他一起趴下,說好要睡,但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而他亦然。
誰都沒有轉開視線,誰都捨不得輕易閉眼。
櫃子上一些不常用的已經生了灰,唯獨擺在最顯眼位置的地球儀乾淨如新,一眼就知道那是主人用心對待和照顧的物品。
那是他們已經大到足以想像卻尚未自由的時候,他總是一天一個地名的喊著,說要去看挪威的極光,要去看加拿大的冰河,要去非洲看大遷徙,要去吳哥窟看石寺。
或許這就是有錢孩子的眼界,而當時的他,甚至就連要記起自己國家的東南西北都還有些困難。
所以他存了好久的錢,買了一個擁有全世界的地球儀。
他一說,他就記。
偷偷的在地球儀上翻著地點,然後再神聖不過的在球面上插下圖釘作為印記。
他的全世界,就是他想去的地方。
所以即便他未來忘記也沒關係,有了地球儀,有了自由之後,他會和他一步一步踩過那些冀想過的風景。
床邊桌裡常備的藥品,是他方便夜半照顧他的時候用的,誰叫他身子弱又愛喝酒,大病小病的總讓他心疼。
小冰箱裡永遠放著他愛喝的飲料,靠角落的吉他是因為他喜歡所以努力學的,藏在衣櫥裡面誰都不知道的盒子裡,擺著好多要他轉交給淨漢的情書,他偷偷藏起來,一封都沒給。
酒早就醒了,眼淚卻還是依舊止不住的掉了。
他剛剛在電話裡說的話,他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他想和他結婚,只是想拿他來當擋箭牌。所以不管是永結同心還是誓死不渝,他才能夠都無所謂。
他會和他結婚,只是因為他是他的秘書。離他最近、最好用、最熟悉、最不會反抗。
更甚,最愛他。
他早就知道他愛他,愛的發狂。
呵。
只是,早就知道的不只有他。
只是,他得裝作不知道,才能繼續盲目的喜歡他,不論對錯,更不論該不該。
「崔勝哲,你⋯⋯你不要誤會。」
淨漢在聽見聲響之後立刻掛了電話,他追回房間,看著面前人只是呆呆站在那,墜著滿眼的淚。
他嘗試著想要解釋,卻第一次在他面前語塞。
他應該說愛的,應該說喜歡的,可是看著清醒的他,為他而哭得凌亂的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和你結婚,是我未來所有利益的極大化。我能得到你,能得到我能自主掌控的未來,失去幾千億我根本不放在眼裡,反正未來我都能再賺回來。」
「你也愛我不是嗎?」
「那和我結婚,為什麼哭?為什麼⋯⋯難過?」
他向他走近了幾步,他卻依樣畫葫蘆的退後了幾步。
看著他,他嘗試著張嘴,卻只是爆出更多無助的嗚噎。
「你⋯⋯愛我嗎?」破破碎碎的,他努力擠出。
「我如果不愛你⋯⋯還能願意和你結婚?」
想說出口的明明是愛,繞了個圈子回來的卻變成了歪歪扭扭的四不像。
他愛他嗎?
或許愛吧。
只是在利益面前,愛能成為手中的籌碼,愛人也可以成為任他擺佈的棋子。
那不能說他不愛,只能說⋯⋯他給的愛,他要不起。
在有錢人家生活了這麼久,終究還是只能活成一般人。
渴望著兩人滿心滿眼都是彼此,喜怒哀樂都是因為彼此,往後餘生都堅定選擇彼此,這樣子再俗爛不過的愛。
在這一刻,他好像才終於看清他和尹淨漢之間的距離。
那是他這一生,無論多努力,都無法靠近的距離。
「漢啊,你知道嗎?」
他終於走向他,顫抖的手撫上他的臉頰,清晨的微光照進室內,映著王子眼中難得可見的薄薄水霧,像晶燦星辰。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愛。可是⋯⋯我卻寧願你沒有說過。」
「我寧願我只是一廂情願的單戀,單戀失敗了,就只是因為對方不喜歡。一乾二淨,沒有怨言,也不需要怪罪。」
「我知道你看的是利益,只是利益裡,剛好包含了一點愛。就像你說的,我是你的秘書,是你的玩伴,從小就和你在一起,沒有比我更適合的對象,我就是計算之後得出的最好結果。」
「可是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想要的,是無論等號後面是什麼,我都能義無反顧成為你的選擇。」
「我愛你,真的真的⋯⋯好愛你。」
「從小就愛了,每一天我都想放棄,可是看見你之後,每一天都成了明天。」
「再愛你一天,成為支撐我活到現在的動力。所以我每一個今天,都用盡了我的全力在愛你、守護你、保護你。」
「但是⋯⋯我現在才知道,不管我怎麼推遲,不管我努力了多少個今天,明天終究會來。」
我以為近水樓台先得月,所以我努力再努力,終於進了台。可是我撈啊撈,撈啊撈,手都撈皺了,破了,卻依舊什麼都沒有。
現在我終於明白,原來,我撈的一直是水中的月,只是倒影,只是虛幻。
你永遠在那,而我,永遠只能仰頭。
「一直仰頭,太累了,我累了。」
「所以今天,我要放棄你了。」
垂下手,嘴角輕輕勾起。
轉過身,他抽起總放在床邊的毛毯,輕輕替他披上。
「別感冒了。」
「以後,沒有我再徹夜不睡照顧你了。」
「以後,別再喝那麼多酒。」
「以後,別再像笨蛋一樣總是不撐傘。」
「以後,別再隨便受傷了。」
「以後⋯⋯」
星辰碎成光點,他終於泣不成聲。
而他只是轉過身,再不讓他看見他的眼淚。
以後,沒有我愛你了。
以後,我不能再愛你了。
以後,我們沒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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