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8

 ☘︎  刺槐 


  PART 7



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和公主,從來就不會有不好的結局。

似乎是因為他們天生就是王子和公主,所以天生注定要注定風霜,然後注定會走向幸福。


 

這份幸福,甚至已經幫他們保底到永遠來臨的那一天。


 

那如果不是王子和公主呢?


 

如果只是一個刺青師,和一個心裡有人的男人,是不是就會在歷經風雨之後,得到的是人去樓空的稀零?


 


 

他看著他離開,眼眶裡有他最愛看他墜落的水光,唯獨這次他只能低眸閃避這一切。


 

「哪怕只有一刻,你有把我當成是我嗎?」


 

他聽見他這樣問,伴隨著冬季的淚雨傾盆。


 

他想說有,他比誰都想斬釘截鐵的說有。

可是,他說不出口。

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的,說不出口。


 

他知道他們不一樣。


 

他可以溫柔抱起他無法靠近的貓咪,可以大口飲下他不能攝入的酒精,甚至可以和他一起在深夜裡抽過一支又一支菸,那是他總皺著眉要他不准再抽的致癌物。


 

身上那些花蔓太過清晰,只要閉上眼就在眼前。過於熟悉的身體讓他幾乎可以閉著眼睛描繪出那些精緻的圖案,然後一口咬上他最難耐的部位。


 

他越來越喜歡他的粗暴,而他也只喜歡對他粗暴。

喜歡瘋狂的佔有他,喜歡在他體內什麼都不用想,只要感受炙熱緊致的包覆,每一個進出之間都能把不安和痛苦都留在深紅帶紫的紅印裡。


 

這些都跟他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


 

可是,不一樣,又怎樣?


 

他知道他們不一樣,卻還是死死在他身上找著和他一樣的蛛絲馬跡,貪戀著每一個他用那雙眼看著他的愛意,依賴著一樣的軟綿語氣多滯留在他懷裡的剎那。


 

每一個他和他的不同,他都卑鄙的當作理由,讓自己能夠更理直氣壯的將他藏在身邊。藏在身邊,然後享受著那些一樣的地方。


 

在時間的長河裡,帶走了他愛的,帶來了愛他的。

卻沒留下他愛的,也愛他的。


 

就像是最惡毒的玩笑。


 

他恨死自己這麼犯賤,卻還是在聽見門關上的瞬間,感到荒謬的輕鬆——至少,他還沒變。


 

幸好,他沒變。

他還是有權利抬起頭看著什麼都沒有的星空,還是有權利在他的骨灰前埋怨著為什麼不入夢讓他看看。


 

他還是他最愛的人,即便這會讓另一人心碎,卻變相的保全了他不願變動的心。


 


 

「哪怕只有一刻,你有把我當成是我嗎?」


 

他終於問出口了。

在這麼長時間的猜測和不安之後,在徹底在他眼裡看不見自己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了。


 

你說沒有期待嗎?

怎麼可能。


 

即便被他的冷淡刺痛,即便失去了自己,他卻還是抱持著一絲絲可能。


 

在走向大門時,他不停想著或許他會拉住他的手要他不要走,所以一步一步,他走得極為緩慢,深怕走得太快了,會讓他來不及攔。


 

直到拉開大門,再關上大門,他還是期待著。


 

期待下一秒他就會奪門而出,迎向自己,抱緊自己,不說對不起也無所謂的。

只要找回他就好了。

只要還願意留他在身邊就好了。


 

他不敢叫車,不敢偏離路線,只是走在來時他帶著他走過的路,側耳傾聽著身後從未響起的腳步聲。


 

直到走回了刺青店,他都還是一個人。


 

順著他沿路滴落的眼淚,他應該要找的回他的。

他都已經做下了記號,為什麼他還是迷路了?


 

他一定是迷路了,而不是不要他了。


 

拿出手機,他開始期待他會傳訊息給他。

可能是問他在哪裡,可能是直接說要來找他,也有可能顧左右而言他的說想小白了。


 

原本窩在刺青椅上的貓咪像是感知到什麼而緩緩跳下,走到他身邊,高舉的尾巴輕輕掃過手臂,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失去力量跪坐在地,抹了抹臉,帶走了滿手的潮濕。


 

這是一個太常下雨的冬季。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再來是一整夜,然後晨曦從窗外緩緩灑落。


 

他抱著手機一動不動,甚至好像連呼吸都即將止息,卻止不住眼眶裡的灼熱。


 

沒有人,沒有訊息,什麼都沒有,就像他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一樣。


 

六點半。

是他平常會起床的時間。


 

他顫顫巍巍的抬起手按下那個號碼,這是他們在交換了聯繫方式之後,他第一次選擇綠色的通話鍵。


 

電話始終都沒有通,嘟嘟聲迴盪在耳邊,窒息的空虛感卻蔓延到五臟六腑。


 

他知道他一定在,可是他卻不想接。


 

是因為還在生氣嗎?

氣他穿了他愛人的衣服嗎?


 

一定是吧。

是他太沒有禮貌了,是他的錯。


 

像是計算好的一樣,直到快被系統強制掛斷,才終於有了被接起的噪音,卻沒有一絲人聲。若有似無的呼吸聲從話筒另一端傳來,他緊緊將手機摁在耳旁,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輕微的開口。


 

「我叫尹淨漢。」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名字,可是,我要你知道。」


 

「無論你心裡有沒有我,下次⋯⋯都請叫出我的名字吧。」


 

至少⋯⋯讓我在你心裡,活過一次。


 

他輕聲說著,被淚水浸濕的嗓音乾啞的不行,卻依舊還是努力開口。


 

久到他都快忘了呼吸,電話那頭才終於傳來了話語。


 

 

 

但他卻寧願從沒聽見過這一句。


 

 

 

「可是我們,沒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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