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8
☘︎ 〈 刺槐 〉
「尹淨漢。」
「嗯?」
「沒事,就是想叫叫你。」
他終究還是下了筆,只是一天一片枝枒,已經是他最快的速度。
每畫一筆,都離畫完更近一點。
靠近了友情,遠離了愛情。
像是被制約的行為,在刺完之後,他們總是會做愛,像是要從肉體關係裡榨取出唯一的一些想在彼此身上找到的證明。
小心翼翼的避開剛刺完的紅腫部位,他會精心計算明天該落筆的地方,然後在那裡留下一個曖昧不過的吻痕。
刺下友情的地方,他用盡一切也想留下有關愛情。
而他看著他,放任他,擁抱他,啄吻他,一如既往。
該死的溫柔,該死的懦弱,該死的自私,該死的讓他只想哭。
「愛我什麼?」
「那你愛他什麼?」
兩個人都沒能回答這個問題,一個答不了,一個不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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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圖案要完成的那一天。
看著他肩胛上已經近乎完美的莖藤,他輕輕觸碰著每一寸染上墨色的肌膚。
當他貼進他懷裡,兩副圖案會有著驚人的重疊,就像本來一體的圖案轉印在不同的人身上一樣。
這是他的私心。
他要他的,和他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看著鏡子的時候就不會忘。
不會忘記世界上有著一個人,和他共享著同一片早就變質的友情。
完成今日的部分,他頓了頓,隨後將刺青筆放進他掌心裡。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圈著他的手調整著握姿教導他,每一個吐息都灑落在脖頸,親暱至極,卻也諷刺至極。
「崔,你也幫我,好不好?」
「幫你?」
「我在你身上畫下友情,我要你在我身上刻上愛情。」
他聽見他這樣開口,斂下了眸,嗓音苦的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為什麼要讓自己這麼難受?」
「我是要讓你難受。」
「我就是要你愧疚一輩子。」
太過於相似的話,讓他忍不住苦的彎起嘴角。
「傻瓜。」
他總是不由自主望向他的原因,或許早就不是因為他長得像他,而是因為他在他身上,太過清晰的看見了自己。
他曾經覺得這樣很煩的,因為那就像是一再的提醒自己喚不回的失去。可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他始終移不開目光的原因,好像是因為他的存在,讓他開始擁有不敢也不能踏進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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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跟第一天一樣。
深夜無人,檸檬菸氣淡淡迴繞。貓咪懶洋洋地窩在一旁,店外的霓虹燈滋滋雜響。
他從來沒想過,原來會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如此眷戀。
小小的空間裡,每一個地方都有他們的回憶。
他們在窗邊共享著同一根菸的那些望著黑夜轉為白日的瞬間,在老舊的鐵櫃旁讓他翹起臀迎接著撞擊的畫面,還有那張坐落在正中間的刺青椅。
視線深深釘在那張黑色的皮質大椅,從他第一天誤打誤撞的坐上到現在,好幾個月的時間都似乎只是一瞬。
太多太多的纏綿都在那張椅子上發生,只是他現在唯一記得的,卻是第一次接吻的剎那。
他記得他逼著他,哄著他,軟硬兼施的要他張嘴。
而他也確實張了,帶著那張過於盛滿愛意的雙瞳。
一開始立下的規則,被他一條一條故意推翻。
仗著他對他的愛,他在兩人的關係裡肆意橫行。
原本似乎是想幼稚的證明規則在兩人之間不是必須,想讓他永遠拿他沒辦法,想讓自己成為他淡漠海王的人生裡唯一那場滔天巨浪。
是,成功了。
卻連自己的心也賠下去了。
「崔。」
「嗯?⋯⋯嗯。」
看著他走進懷裡,他想都沒想就伸手環抱。埋進他的頸窩,鼻尖若有似無的蹭過他身上清新冷冽的氣息,然後將擁抱收得更緊了一點。
「今天⋯⋯不能不刺嗎?」
他輕聲開口,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
「你捨得讓我身上的圖案變成你職涯裡唯一一個未完成品?」
「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成為我的例外。」
濕氣沾上了他的肩,他知道冬季的雨又開始不聽使喚,將那張小臉挖出來細細的疼著,唇落下的每一道軌跡,都帶著深深的不捨。
「這次,不想當例外了。」
只要出現例外,故事就無法完結。
可是他,好像再也不想讓他出現在主角不是他的故事裡。
要先好好讀完上一本,才能再開啟下一本。
乾乾淨淨的,完好無缺的,可以帶著所有期盼和愛的下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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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刺槐只差一筆就要畫完,圖案明明精緻的讓人目不轉睛,他面前的視線卻被淚水模糊一片。
「我⋯⋯做不到。」
「我不想跟你分開,我不想看不到你,友情還是愛情都無所謂,不要走⋯⋯」
放下筆,他終於痛哭失聲。
「我不在乎你心裡有沒有別人,不在乎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別人,你永遠叫著別人的名字也沒關係,都沒關係。」
「只求你⋯⋯求你⋯⋯留下來,求你⋯⋯讓我繼續呼吸⋯⋯」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側過身微微仰起頭,似乎也在死命讓眼淚不要墜落。
「我就是要讓我們都能呼吸,才一定要走。」
嗓音乾澀至極,他輕輕抵著他的額,不斷嘗試抹去跌落的晶瑩。
「最後一筆,別畫了。」
「欠著,欠我一輩子。」
盡力勾起一抹笑,他拿起他放下的刺青筆,隨手抽過一張合成皮革練習著筆觸,隨後輕聲開口。
「不是要我幫你刺?」
「我想了一個晚上,終於想到最適合你的圖案了。」
拉起他的左手腕,他先是在脈搏緩緩跳動處柔柔印下一吻,隨後提筆靠近。
「如果我刺壞了,你會生氣嗎?」
開玩笑的說著,他卻止不住自己的淚。
「不會。」
他說,哭著說。
「你說過,細胞會保護我,會讓我永遠不會消失。」
「我要你的痕跡,讓我的細胞保護你,保護我對你的愛。」
「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傻瓜。」
傻瓜。
「一輩子這麼長,就拿來等我?」
「如果能等到你,一輩子也不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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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己左手腕上被他留下的印記,在淚光裡他終於能笑了。
他的右手腕上被自己刺下了青,他在他左手腕上刻上了刺。
也是,刺青師身上有個刺字,再合理不過。
只是,刺什麼呢?
青⋯⋯被你帶走了啊,連同心一起,再也要不回來了。
望著已經空無一人的店面,他知道他的時間會永遠凝結在這一刻。
凝結在他離開的這個瞬間。
時間會帶來很多新物,也會帶走很多舊物。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需要時間。
他只要估算著一輩子,再一輩子,還有下一輩子。
總有一天,他或許會有機會在那一筆還沒畫下的圖案上開出一朵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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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重新開始流轉的那一刻,刺青店的門會再度被推開。
他會這樣期待著,每一天都這樣期待著。
期待他們的故事,不再是續寫,而是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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