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8
☘︎ 〈 刺槐 〉
酒精沒有帶走他的痛苦,卻只是模糊了他的五感。
從酒館出來後,他一步一步走的緩慢,極明確自己的目標,只是不知道路途該怎麼行進。
下意識拿起手機,打開地圖,他搜尋著刺青店,附近的卻近乎早已打烊。
也是,誰會在三更半夜的時候突然想要刺青?
輕輕靠在小巷邊,他只是再次習慣性地抬起頭,看著那片深黑。
這是他走之後他新養成的習慣。
不。
應該是說,愛上他之後一直都有的習慣。
只是他在的時候雙眼始終追隨著他,他不在之後,只能這樣默默凝望著他在的遠方。
幫幫我吧。
一次也好,讓我知道,你還在。
熟悉的酸意瀰漫胸腔,他皺緊眉頭,此時卻比誰都還要更慶幸,現在仰望的姿勢,讓眼淚更不容易掉落。
就在那一剎那,寒夜裡本無風也刺骨,卻柔柔吹拂起了一陣帶著暖意的氣息。
電流的吱吱聲在他身邊響起,不太悅耳的嘈雜讓他忍不住輕瞥一眼,卻意外看見了那家店。
「刺青」的招牌幾乎斑駁的看起來像「束月」,頭上的霓虹燈飾看起來也像快壞掉的一閃一閃,圖案倒是在忽明忽滅的時候還看得清晰,是展開的天使羽翼。
這是他送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吧。
他就是傻得這麼執著,即便自己都死了,卻還是希望他替他繼續活著。
不管不顧在這麼破舊的店面刺青會不會有敗血的機會,他乾脆推門走進。
沒看到人,只看到一隻毛茸茸的胖胖黑貓,正悠閒的在唯一一張刺青椅上舒適的舔著白色的手掌。
不到幾坪大的空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菸氣,和他抽的濃菸不同,帶著些許檸檬氣息,微微搔癢著被酒精侵蝕而麻痺的胃脾。角落有些雜物散漫的堆積在那,邊桌上也積了些肉眼可見的灰塵,像是沒在經營的廢墟一樣。
最乾淨的,就是正中間那張刺青椅,還有旁邊的工具台。
座椅外覆還帶著淡淡的皮革香,銀製的檯面被擦得整齊乾淨,擺放在上的刺青機在昏暗的燈光裡曜著晶瑩。
行吧,怎樣都行。
只要能讓他今天完成這個他們始終未竟的待辦事項,不管這家店再破再舊都無所謂。
「有人嗎?」
「我要刺青。」
低沉對著木門後方喊著,幾聲後都沒有回應,他也不急,反正還有大半夜的時間可以耗在這裡。
見他沒走,貓咪好奇的上前聞了聞他,然後無所謂的在他身旁躺下,翻出最脆弱的肚子討摸。
他因為病,從來就不喜歡這些毛茸茸的生物。
他因為他,久而久之,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曾經最想養一隻貓。
一把抱起毫不掙扎的貓咪,他坐進刺青椅裡,任憑貓咪在他腿上開始蜷縮成球,而他順手也輕輕撫摸著看起來被妥善照顧的一身軟毛。
「小貓咪,別睡啊。你的主人呢?」
貓咪不回答,似乎認定了他更像主人,舒服的開始緩緩的呼嚕嚕。
「小白,我回來了。幫你帶了你最愛吃的罐頭。」
小白?
他望著身上那隻黑貓,淡淡有些莞爾。
「你好,老闆嗎?我要刺青。」
他望著剛進來還低頭忙碌著的男人,隨意開口。
「有預約嗎?」
「沒有。」
「我只接預約客喔。」
「你現在有客人?」
「沒有啊。」
「⋯⋯」
「那我現在預約,一分鐘後行嗎?」
「行啊,接了。」
x
「想刺什麼?」
神秘預約完,認真半躺上黑皮大椅,感覺刺青師走到他身邊,他也不太有興趣,只是挽起袖口露出右手手腕內側那塊最細緻薄嫩的皮膚。
「青。」
「用青色,替我刺個圖案。」
「隨便我刺什麼?」
「那我刺個青色的鴨子?」
「好笑嗎?」
「還是左手幫你刺天青色等煙雨,右手幫你刺而我在等你?」
「還好聽喔。」
「麻煩認真⋯⋯」
被他無所謂的態度氣得有些惱,他瞬間抬頭想制止,卻在看見刺青師的那一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太像了。
他和他,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樣的微長黑髮,一樣的白皙秀氣,一樣的深眸燦燦,一樣的嘴角微彎。
即便不論長相,那股油然而生的破碎感和漫不經心的態度,甚至連語音末端那股似有若無的軟氣,都驚人的相似。
「你⋯⋯」
痛徹心扉失去的,如今又站在他面前了。
顫抖的手再輕不過的撫上他的頰,深怕再用力一些他就會碎裂消失。
刺青師困惑的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摸上自己臉頰的男人,本能想推開,但他眼裡那股太深厚的悲傷和脆弱卻緊緊揪起了他長久以來寡淡的情緒。
為什麼他能有這麼深刻的難過?
憑什麼?
「放開。」
他瞇了下眼,低低開口,卻沒有移動自己躲開那隻太過滾燙的掌心。
眼前的人似乎什麼都聽不見,只是依舊緊緊盯著他,淚光薄薄凝聚在瞳眶,然後水氣終至無法積累的墜落。
「不⋯⋯至於這麼討厭周杰倫吧?」
他見他唇邊微微牽動,似有若無的好像喚了個人名,隨後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他已經整個人被扯進了他懷裡。
突如其來的溫度、氣味、和洶湧襲來的情緒,都陌生的讓他下意識想逃,只是他越掙扎,他就抱得越緊,那人身上的酒氣和菸味都重的燻眼,讓他鼻尖也跟著微紅。
絕對不是因為他在他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只是因為酒氣和菸味。
對,只是因酒氣和菸味,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原因。
x
「可以⋯⋯放開我了吧?」
長長的時間經過,他被他抱的都有些四肢發麻,終於忍不住尷尬開口。
隨著眼淚宣洩,理智才逐漸清明。
即便再怎麼像,也都不可能是他。
他已經死了,不在了。
緩緩鬆開死緊的懷抱,他擰了擰眉心,低聲道歉。
「抱歉。我愛的人死了,你剛好⋯⋯長得很像他。」
無所謂的聳聳肩,他轉了轉有些卡澀的脖頸,拉起他的右手消毒了會,直接摁開了刺青機。
「不打草稿?」
「嗯。」
也無差,比起手上的圖案,他的視線更移不開替他刺青的那張臉蛋。
外面隨意罩著件白襯衫,裡頭則是貼身的黑色背心。
肩頸處大片裸露的刺青延伸到指尖,不同他印象中刺青師可能會有的龍龍鳳鳳,他身上只有各式各樣的藤蔓和花朵,那些圖案圍繞著他的血管和青筋增生,更像那些綻放的燦爛,養分皆來自於纏繞著他的骨血吸噬著。
著迷似的抬手替他將墜落眼前的碎髮收入耳際,他不要任何東西遮擋他的臉,那張和他極像的臉。
因為刺青的姿勢,他離他不遠。
檸檬柑橘類的清香淡淡傳入他的鼻息,舉眸是他的臉,低眸是從背心領口露出的些許白嫩,無論哪處都是隱隱燃起的燥熱。
沉寂許久的慾望,像是在這個瞬間全數爆發。
他硬了。
西裝褲下的緊繃感越來越明顯,靠躺著的姿勢讓脹起的部位毫無遮掩,有些難耐的動了動腿,輕微觸碰擠壓到的感覺又更讓他忍不住悶哼。
「痛?」
「不痛。」
手中的溫度不停的在上升,身邊人的躁動讓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臉沒看見,卻看見他雙腿之間是那麼明顯的腫起。
看起來⋯⋯是可口的尺寸。
下意識舔了舔唇,他本來就是個道德感低落的人,活人的另一半他都搶,死人的另一半,他更沒道理不拿來嚐嚐。
在看到他舌頭的那一瞬間,他立刻又覺得自己的大了幾寸,甚至前端滲出的晶瑩已經緩緩在打濕褲子。
這一切都快要失控了。
他想要他,極為迫切的想要。
即便知道他不是他,他也想當作是他。
「你剛剛說,你愛的人死了?」
「嗯。」
「然後我還剛好長得很像他?」
「⋯⋯嗯。」
「那你要跟我做嗎?」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左拐又右偏了一下頭,才再次開口。「做⋯⋯什麼?」
「你三歲?」
「這種時候除了做愛之外還能做什麼?」
不耐煩的嘖了嘖,他繼續穩著手中的筆,一劃一劃的在他手腕下刻印著青色的痕跡。
「你⋯⋯確定?」
「不需要這麼嚴肅吧?不就只是身體取暖而已,又不是論及婚嫁。」
停下手邊的動作,他起身正要去拿清潔用品,卻瞬間被往後一帶,那張俊臉出現在他上方,不知道怎麼做到的,他就被他困在了大椅與懷抱之間。
他的灼熱惡意抵著他的大腿緊緊磨蹭,指尖卻再輕柔不過的拂過頰邊,他看他彎起唇,緩緩朝他逼近。
「我想和你做,想得快死了。」
「我只有一個條件。」
「如果你接受,我們現在就做。」
「做愛的時候,我會看著你,叫著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啊,把他當成他愛人的替身了是吧。
那更好。
他最好全部的愛都給了別人,只要把身體留給他。
簡直是太完美的砲友關係。
「反正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隨你愛叫誰,就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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