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18

 ☘︎  刺槐 


  PART 1



「節哀。」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見到他的每一個人,都這樣說。

他的肩好像都要被拍斷了,卻還是要鞠躬致謝。


 

只是他到現在,都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道謝。


 

因為他們來追悼他最後一面嗎?

因為他們說著那些無關痛癢的話嗎?


 

節哀,節止哀傷。


他就這樣爽快的停止了心跳,留下他停不了心跳,卻失去能夠繼續心跳的原因。


 

心死了,人卻沒死。

為他湧現的痛苦是唯一能證明他還活在他身體裡的證據,為什麼要節制?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如果來者想追的,只有已經不在的逝者,那已矣的,究竟是生者,還是亡人?


 

所以這些廢話,就別再跟我說了。

別再拍我的肩,別再用一種我會好起來的眼神看著我,別再跟我說他不想看到我這樣渾噩度日。


 

他已經死了。


 

我好不起來了。


  


 

一杯接著一杯的,不是酒,是渴求失去感官的一夜安眠。

時間忘記帶走他的想念和悲傷,只是帶走了他計算日子的能力。


 

身材高大魁梧、長相濃眉深邃、全身衣著高級有品,最吸引人的是他對其他在身邊來來去去的萬事萬物都不在乎的淡漠神情,誰都想征服這樣的極品,誰都想證明自己的魅力不同凡響,可是終究,他誰都沒抬起頭看。


 

心裡的人還沒消失,眼底看什麼都不是他。

可是偏偏他只要他,從第一眼,到最後一眼,都只要他。


 

即便真的看了,他也就只淡淡說一句。

「我愛的人死了。」


 

出來玩的人,沒人想承擔這麼重的負擔。

所以他得到的只是千篇一律的回答,而他已經分不出這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一方面他為此覺得安心,一方面他又為此覺得不甘。


 

下意識拿出手機,又開始一張一張的滑著那些他存在過的數位印記。


 

為什麼酒精麻醉不了痛,麻醉不了悲傷,就連回憶都還是該死的清晰?


 

年少初見,他坐在窗邊,風捎葉顫,看著他散落額際的髮絲被吹亂而皺起眉的樣子,他知道他已經逃不出那雙帶著淡氣的雙眸。


 

接下來的每一眼,都只是更讓他此生淪陷。


 

他記得他看電影時一定要配鹹甜的綜合爆米花,記得他說康復了就一起去北極看企鵝,即便北極根本沒有企鵝。


也記得他慢慢愛上他後頰邊永遠綻放的那抹紅,記得他膩在懷裡總會抬頭看著他笑的嘴角弧度,更記得他睡覺時總不自覺揪著眉等著他替他抒平。


 

他的生活習慣變成他的,飲食習慣變得像他。冰箱的氣泡水還是他唯一喝的牌子,牙刷架上永遠留著一個空,他存在在每個地方,卻每個地方都找不著他了。


 

是吧。

痛失所愛的人,每天想的都一樣,每天苦的都一樣,轉來兜去,最後還是殊途同歸。


 

自願走進死胡同,也死死撐著不想走出來。


 

酒精的失敗,讓他只能習慣性地轉而求助尼古丁。
抬起頭,他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天空,沒有星,沒有月,沒有雲,只是一片漆黑。


 

你在上面嗎?

大家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守護仍舊想念的人。


 

你是不想守護我了,還是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了?


 

可是怎麼辦?

我還想讓你看看,沒有你的我,成為廢人了。


 

我喝了這麼多酒,抽了這麼多菸,都是你以前最討厭的事。


 

我累了,也想去找你,可以嗎?


 

深深吸入一口希望可以致命的氣體,他憋著,憋到眼眶都逼出了淚,好像只要菸味能在體內多留一瞬,就能早一些脫離日復一日的輪迴。


 

吐出白氣的那一剎那,他好像看見他了。


 

看見他一如既往微微笑著,朝他走來,牽起他的手,輕輕點了點微涼的鼻尖。


 

「哲啊,我們一起去刺青好嗎?」

「刺什麼?」

「刺青啊。」

「我知道,你想刺什麼圖案?」


 

「就是青。」


 

「不覺得如果『青』這個詞有意識的話,它會很難過的嗎?每個人口中都在說著要刺青,可是真的到了店裡,刺的卻從來不是青。」


 

「我們給它一次活著的機會好不好?」

「就像我,也很想要一次活著的機會。」


 

你這個壞蛋。

我才不要替你活著。


 

我現在就要去刺青,就刺青。


 

讓你即便死了,也要為了這件蠢事在每個輪迴裡感到愧疚,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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