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秀 ２
柔軟甜美的女孩趁著男友不在的時候，輕輕向對面的男人開了口。
「當然。」
「不過我的身份還請幫我保密了，不太方便曝光。」舉起食指放在唇間，他對她比了個「噓」的動作，彎彎的笑眼一如往常。
「沒問題。」
女孩輕輕彎起嘴角，只是白嫩修長的指節在桌上糾結成一球，看起來顯然有些什麼想開口卻又猶豫的事。
「說吧，怎麼了？」
「我知道這樣有點唐突，但⋯⋯還是想請助教，減少一些和碩珉聊天的頻率，好嗎？」
「我知道你們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我還是希望他多能多把時間留給我。我跟他講過了，但他堅持不改，所以我只好⋯⋯」
「啊，沒事。」
「反正我們也都只是消磨時間胡扯談而已，抱歉讓你掛心了。」
他輕輕低下頭，嘴角的弧度還是上揚著。
只是沒人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如今深深握進了掌心。
孩子們的戀愛，果然特別炙熱。
燙的他好像心都有點痛了。
「跟碩珉在一起⋯⋯很幸福吧？」
「嗯，很幸福。」
那女孩笑起來，也像自己一樣，彎彎的笑眼，甜甜的表情。
ｘ
「為什麼訊息都不回？」
一把將他扯進系辦旁的掃除間，重重關上門。
狹窄陰暗的空間裡都是他身上的香氣，得不到回音的每個夜裡，都似乎只能看見他總拿他沒辦法的寵溺微笑。
「你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不用回吧？」
「那之前為什麼都會回？」
「是不是那天我女友跟你說了什麼？」
他因為他而氣急，卻又因為他的疏淡而心慌。
「你不要理她，我已經跟她說過了，我們只是好⋯⋯」
「李碩珉，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他因為他的氣急而輕嘆，卻又因為他的在乎而心動。
像是突然被他的問句戳出了孔，洩氣一樣，他向前兩步，輕輕靠上了他的肩。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幹嘛。」
「可是我他媽該死的知道，你不回我訊息，我好像快瘋了。」
「你有女友了。」
「我知道。」
「這樣，不對。」
「我知道。」
碩珉啊，你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就不會現在還靠在我肩上，就不會覺得，我有這個勇氣和能力推開你。
撇過頭，他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軟弱的紅了眼眶。
可是愛啊，藏不住。
即便是一瞬眼神的飄移，一寸指尖的輕依，只要心裡有人，都將成為席捲世界的風暴。
許是感覺到靠著的人的輕微顫抖，他抬起頭，撞進了那片即使側臉也遮不了的水光漫佈。心像是被狠狠揪起，他咬牙，單手摟上他的脖頸，換他把他帶進自己懷裡。
「我會走，不再為難你。」
「只求你別哭。」
「別讓我看到你哭。」
靠得這麼近才聞得到，原來他身上，似乎也悄悄噴上了那罐香水。
ｘ
熟悉的五官突然映入眼簾，那雙像彎彎皓月的雙眼從未在心裡消失無跡，只是他懷裡，如今也多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他笑得很開心，她也是。
斷聯了這麼久，有新的對象，再正常不過。
他只是，有一點點遺憾。
誰都希望在在意的人心裡，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
誰都不想等，卻都奢望著對方會癡癡的等。
人啊，就是這麼驕傲的自大，卻又只因為對方不因他而起的笑，而可憐的自卑。
「你們好適合。」
琢磨再三，他還是以私訊方式回覆了貼文，然後不停的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再打開，就只為了確定已讀的標示是不是消失，卻又在消失的那一剎那慌張的立刻退出程式，就怕秒讀會顯露他的等候。
於心裡糾結的在意，都是暗自埋下的種子。
寸草無生的，是苦戀；綠意抬頭的，是暗戀；緩緩長出的枝枒是眷戀，誰都想見它開出了花，但即便枯萎，這株卻依舊會被名為愛戀。
「謝謝。你呢？和那個笑起來甜甜的女生？」
「分手了。」
「為什麼？」
因為我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
可是現在已經，不能說出口了，對吧？
如果我再早一點點說出口，我們是不是就有了新的可能？
「我們不適合。」
直到他都已經放棄再盯著手機，下一則訊息才悠悠傳來。
「像以前一樣，喝個酒？」
「好啊，明天我可以。」
「老時間，老地方？」
「好。」
文字看不出情緒。
也幸好看不出，才不會讓他知道他現在拿著手機跳上沙發的雀躍模樣。
太丟臉了。
可是如果⋯⋯能一直為了他而丟臉，也不虧。
「助教，明天見。」
ｘ
有些相親的靈魂，即便分隔的時間再久，都不影響他們再見到彼此就能熟稔如初。
他們聊著，笑著，像還曾經年輕那樣互相以言不達意的笨拙，來掩飾那些言無法由衷的真心。
「聽說你現在已經進了大公司，做得風生水起的？」
「當然，助教不也知道我成績總是很好？」
「就你臭美，也只有成績能讓你這樣炫耀而已。」
「不過，早就不是你的助教，就別這樣叫了吧，別人聽見怪尷尬的。」
「知秀？」
他沉靜了下，微微勾起嘴角，輕聲開口。
「沒大沒小。後面的『哥』呢？」
他還沒發現異樣，一樣溫柔，一樣揉了揉他的髮。
「可以⋯⋯不加嗎？」
輕輕圈住他揉著他髮的手腕，看著他，眼底全部都是赤裸的渴望，和等了太久的惆悵。
「⋯⋯」
「開玩笑的啦，知秀哥。我哪敢僭越，還不是那麼沒有禮貌的人。」
有多想哭，他就越是笑得瞇起了眼。
淺淺的眼角紋路沒有因為歲月而變得深邃，增加的，只有因為回憶而逐漸深邃的喜歡。
他都已經看見他眼裡那抹一閃而逝的為難，他又怎麼捨得再讓他為難？
只是愛不到，無所謂的。
只是他身邊的人不是他，無所謂的。
只是再等個幾年，再等下一個機會，也無所謂的。
只是難過了一點，都會好的。
「走吧，我也已經是可以說出『明天要上班』的大人了。」
趁著起身穿外套時，他側頭微乎其微的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一切都還是那麼雲淡風輕。
「那哥，我們⋯⋯再約？」
「嗯，再約。」
長大了，才知道沒有落地時間的再約，就是不見。
他只能對他點點頭，然後轉身，然後大步離開。
「碩珉啊。」
背後腳步聲急促傳來，他沒有聽見，只因瞬間湧起的淚水而嗡嗡耳鳴，直到溫暖貼上後背，他才睜大了眼，瞬間停下。
「我⋯⋯」
還沒等到他開口，他就轉身將他擁進懷裡，深深埋進他的肩際，放任自己汲取熟悉的氣味和溫度，然後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想再讓你看到我哭。」
「哥，你說過的。分手要不那麼痛的方式，就是多分幾次。」
「那為什麼，我們從未分手，我卻痛了這麼多年？」
「下次⋯⋯如果還有下次，我們⋯⋯別再錯過了。」
傾盆大雨裡，他聽見他這樣說。
ｘ
可是，沒有下次了。
這次，換他看著他一桌一桌的敬酒，看著他快樂，看著他走向他的幸福。
「新婚快樂。」他舉起酒杯，用他最喜歡的笑，一飲而盡。
「謝謝。」
「這位⋯⋯是碩珉嗎？」旁邊的新娘看著他，恬靜勾起嘴角漂亮的弧度，抬頭望著新郎。
「對，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最好的朋友。」
換一種形式，也許就能抵達我們無法抵達的永遠。
即便除了那個香味之外他再也不用其他的香水，即便他之後的每一任都只是在別人身上尋找著和他相似的身影，也沒關係的。
不是所有愛戀都要結果，我愛過你了，那就好了。
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那些年我們曾經錯過，卻沒有過錯的對於彼此的偏執，都不是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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