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漢 20
♣︎ 〈 不夜室 〉
他還記得,他小的時候最喜歡找朋友一起玩疊疊樂。
一塊一塊的小木頭互相交疊,一開始都很簡單,只要拿中間那一塊,就能安全無虞。
這就像一個約定成俗的規則,先拿中間,再拿左右,慢慢加深難度,慢慢引起驚呼和驚嚇,每一個抽出來的瞬間都是這個遊戲的精華。
會倒嗎?我會有下一次嗎?
要拿哪一塊?會不會被別人先抽走?
因為沒有人想輸,所以每一步都是謹慎。
他不一樣。
從一開始,他就喜歡拿左右那兩塊。
那棟樓會從剛開始就變得岌岌可危,所有小朋友都討厭他這樣,認為他就是故意害大家都不能好好玩遊戲。可是他就是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按部就班,為什麼要慢慢變難,為什麼一開始要過得安穩舒適。
遊戲的樂趣對他來說從不在於贏,而在於看別人輸。
現在樓就在他眼前,他彷彿就像過去那樣,從一剛開始就愛下危棋。
一樣故意,一樣討人厭,卻不再有人像過去那樣不喜歡他。
他從未想到,自己會遇到一個根本不在乎輸贏的人。
當他還在想著他要拿哪一塊的時候,他卻大手一翻直接將整棟推倒,然後笑著看著他。
笑著看著他,然後說著再來一次。
我們再玩一次。
你說他輸也好,說犯規也罷,對他而言,重要的是能和他玩過一場又一場。
所以當這樣天生就和別人不同的人墜在你面前,拿著命和你說都給你,你又怎麼能輕易拋下?
他做不到。
因為浪過,他最懂身為海,就沒有岸。
他曾經不需要,因為漂流才能看見滿天星空。
可是他從未想過,或許有人能夠不是岸,而是家。
家裡有燈,比星空更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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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漢,我們做完,然後⋯⋯出去了,好不好?」
將他摟在懷裡,他輕聲開口。
比起永遠和他困在這裡,現在的他,更想要和他擁有自由。
不是因為他們必須,而是因為他們想要。
在唇齒交纏的親暱裡,他們都在對方的眼裡。
我想要你在無數個選擇裡,選擇我。
我不要成為你不得不的唯一,我要你在萬裡只挑一。
一起睜眼,一起閉眼,映在彼此瞳仁裡的不是墜亡,而是仰望。
赤裸的糾纏,滾燙的慾望,從做愛,到想試著去愛。
如果有人可以對我,比我對自己還要堅定,那這次能不能換我做一回別人心裡的光?
「嗯。」
「出去吧。」
那就試試。
像他們最一開始一樣,總要有人主動打破這個僵局。
之前是為了出去,現在是為了進來。
進你的心,和我的心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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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變成了 5,清脆的提示音從螢幕裡傳來,門上巨大的鎖頭隨之墜落,邊櫃裡的兩個夾層緩緩掀開,裡頭正擺放著他們原本身上的衣物,象徵著不夜室或許即將要迎來的是永晝。
順手拿過毛巾擦去身上的痕跡,有了出口再怎麼說還是比被囚禁來的讓人安心,兩人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穿好衣服,他身上是高級布料的黑色襯衫,而他的只是白色背心和格紋外罩,從最基本的地方就能看見兩人的不同。
兩人一前一後才正拉開門,那件原先扣好的黑瞬間從背後被暴力扯開,鈕扣墜地發出細微的響聲,迴繞在驚呼後。
「崔勝哲!」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門開了,我就把你壓在門上操?」
一個深深挺身進入,他將比自己羸軟許多的身子重重壓在那扇曾經束縛他們的鐵門上,每次的撞擊都深的像是要把兩人融為一體。指尖肆意探入那張柔軟的嘴裡,纏繞揉捏著他的舌,外面是一片空蕩的走道,還有著許多像這樣一扇一扇的門,或許每一間背後,都還是不夜。
「別這樣⋯⋯門開著,會被聽到⋯⋯」
「所以我才要你叫。」
單手從後方掐著他的脖子,另隻手輕輕重重的替他揉捏著同樣腫脹的分身,低沉的嗓音灑落在耳後,伴隨著濕熱的氣息和親吻。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門開著,你卻還是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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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現實,在車水馬龍的街頭,他們很有默契的只是一個輕輕的擁抱後便分道揚鑣。
他回到了家,想了一個萬全的理由騙過了妻子,畢竟也才一天的缺席,不會為自己新好男人的稱呼蒙上任何污點。
「老公,你昨天出門的時候裡面不是還有件背心嗎?」
看著面前把格子外罩當成上衣扣好的男人,她困惑問著。
「啊,嗯。小夥子喝醉了,吐了滿身,給他當衣服穿。」
隨口應付著,下身卻傳來一陣熟悉的燥熱。
他想起他在被洩了一身白濁之後那麼軟綿埋怨著襯衫被他扯壞的模樣,想起他脫去自己的背心讓他穿上,指尖卻不斷撩撥著隔著布料格外明顯的激凸。
他現在還穿著他的衣服嗎?
身體裡還留著他的印記嗎?
沒有的話可不行呢。
照理來說他應該走進浴室的,可是他卻一點都不想洗掉他的氣味。
淫靡的,色氣的,充滿腥羶的,是只屬於他們兩人在不夜裡的瘋狂。
於是他腳步一拐走進了書房,進門前他瞥了一眼身後,妻子正帶著還小的兒子一口一口吃著飯。他們在笑,笑得那麼嬌嫩幸福,而他也是。
可是現在,他終於不用再裝了。
「晚上我去找你。」
反手輕輕鎖上門,他坐進那張皮革椅裡,拿起手機將訊息傳送進了從今以後不會再是空白的聊天室,然後提示音響起,告示著雲端硬碟開始遠端連線儲存。
五段影片上傳完成。
他再也忍不住輕哼,仰起頭,腦子裡閃過好多片段。
有他笑著的,躲著的,騷氣的,更有他那張有著無措和釋然的甜美模樣。
「我們之間鐵定有什麼,只是我們自己不知道。」
是啊,漢啊。你果然那麼聰明。
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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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他還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做工的粗人,在那間他無數次經過卻未曾想過能進去的高級酒吧裡,陰錯陽差遇到了他。
他沒看過看過這麼細緻漂亮的人,沒看過那麼潔白柔嫩的身體,沒聽過那麼令他五臟六腑都快燃燒殆盡的呻吟。
他知道他帶著酒氣,帶著還尚未崩壞的脆弱,只是在一杯杯的苦澀裡隨意選了他作為傾訴的對象,然後他們理所當然的交換了唾液,分享了肉體,徹夜直到白晝,即便他已經昏睡,他都還是要不夠他。
可是他知道他要醒了。
他一瞬間好害怕。
好害怕他酒醒之後,這一切就真的只會成為一夜。
所以他只能裝睡,在微眯的眼裡看著他甦醒,清醒的意識聽著他一邊匆忙的穿著衣服,一句句和他的朋友說著那些關於他的醉和放蕩。
「就一夜情了啊,做都做了。」
「先掛了,我要趁他還沒醒來之前走。他好像單身,想了就煩。」
隨後關門聲響起,從他醒來的那一刻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可是他那刻開始,就什麼都忘不了。
他的模樣,他的聲音,還有他口中朋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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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淨漢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趴伏在女人身上進出,他埋在她頸邊輕聲的問,就像是閒話家常。
當年那個粗工,如今開了公司,住在頂樓套房,戶頭裡的數字再也不用靠陰錯陽差才能進去當年那家酒吧。
「就是個爛人吧。」
「單身三觀正的他不要,偏以介入人家感情為樂,最好是什麼有妻有子的,他專挑這種。」
「還有呢?有趣的⋯⋯我想多聽一點。」
分身在她身體裡不斷脹大,聽著他的事蹟,想著他的瘋狂,他硬的快要發瘋。
「寶貝,為什麼今天這麼硬?」
她來不及回答,被他的頂弄惹的嬌喘吟吟。當下只顧著放聲享受,她卻沒注意到身上的男人一遍遍輕輕抽動的嘴角,念著不屬於她名字的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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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好嗎?」
在一個天氣再好不過的日子裡,他和她求了婚。
他知道她會答應,因為他的戲演得那麼足,那麼好,那麼天衣無縫。
他們做工的,不能假,不能亂。
所以要做,就要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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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後,他有妻有家,還有了錢。
計劃完美的讓他天天都在幻想著那一夜的到來。
「崔⋯⋯先生,醒醒。」
日夜思念的聲音終於在耳邊響起,他幾乎是立刻泛起潮紅,單手遮起臉,他只能以佯裝痛苦來掩飾嘴角快要藏不住的笑。
好久不見,尹淨漢。
謝謝你一點都不記得我,我才能這麼肆無忌憚地重新走進你的眼裡。
五年,五次,我賭你再也不會忘記我,更會為我而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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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約來到他家,他瞬間將他擁入懷裡,渴望的唇隨後覆上,在現實裡的慾火比在夢裡還要更讓他難以自抑。
「看我。」
看我啊,尹淨漢。
看我,然後把我印在你的腦海裡。
別再像當年一樣忘記我,別再像當年一樣拋棄我。
我說了,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
我說了,我們什麼都講求檢驗,不能被人查出錯。
我說了,當初是你先開始的。
從頭到尾,我沒有騙過你,是你自己想不起來,那就活該陪我進入永夜。
現在,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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