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 35

他們是同一個派別的,混天混地,混得他們心安理得。

生活不是只有一種方式,對錯並不是偏義複詞。


 

比起坐在教室,他們更喜歡賴在撞球間。那裡煙霧瀰漫,酒氣熏天,可是聽得到身旁人的笑聲,窗外的藍天也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外人看是一群不三不四的小癟三,沒人想接近的角落包廂,成為他們談論夢想的一隅天地。


 

「等存夠錢,我要幫我媽買一台最好的洗衣機。」

「我想去學吉他,但幹,那一把吉他他媽貴。」

「你們就是這樣才會被人家笑,學學我,我要去上那種夜間進修班啦。」


 

「靠,你只是想去把妹。」

「怎樣,我就喜歡機靈的,最好能把我吃得死死的那種。」


 

他們的夢想不是出人頭地,是腳踏實地。

是離他們最近最近的那一縷光。


 

「幹,老子好想談戀愛。」


 

在球桌附近那人大吼一聲,拿起球桿,他俐落敲下一棍,白球順著流暢的軌跡將其他顏色都推進袋裡,惹得眾人連聲叫好。


 

「這桿就是老子的。」


 

鼻尖上還帶點白粉,那不是毒,他壞,但沒有那麼壞。

他只是很想談戀愛,可是偏偏他長得又兇又壞,嘴上有個釘,身材還高大的像堵牆,根本沒人敢靠近他。


 

「奎哥又在發春。」


 

旁人竊笑著,隨後笑著的臉上都沾上了白粉。


 

「抱歉啦,桿上的粉灑太多了,正好拿你們擦一擦。」


 

發春又怎樣?

這回都要進夏天了,他都已經晚了一季。


 

而且他已經找到他的那朵花,偏偏那朵花只開在冬天。


 

「新來的,別那麼孤僻。」

「我們是兄弟,不是兇器。」


 

碰撞之間,他們隨意吆喝著讓那人加入,那人只是搖搖頭,繼續玩著手機,指尖不斷在螢幕上飛舞,看起來就是遊戲玩得正盡興。


 

你看,夠冬吧。

冬的讓他心裡跳的直咚咚。


 

虧大家還叫他一聲奎哥,拳頭上的繭卻比臉皮還厚。

他就是喜歡他那股冷樣,看起來好有氣質,和自己一身戾氣好不一樣,果然聽說曾經是那種唸書的料。


 

「你們覺得我去端一碗新髮色怎麼樣?」


 

捋了捋一頭亂髮,最後隨意往頭後一順,他嚷嚷開口。


 

「行啊奎哥,越來越騷包了。」


 

「幹,滾啦。」


 

踹開那些擋路的崽,他只是蹲到他面前,說有多欲蓋彌彰就有多刻意地清了清喉嚨,嗓音還比原本再低沉了些。「欸,那個,你覺得我要染什麼顏色的頭髮?」


 

「關我什麼事?」

他頭也沒抬,螢幕裡的遊戲五光十色的刺的他眼都痠。


 

「我聽人家說,那個,操,那什麼光。」

抓了抓膝蓋破掉牛仔褲的長鬚,他絞盡本就不多的腦汁,死活想拖出他昨晚查了一夜的知識。


 

「藍光啦,藍光保護貼。」

「可以護眼。」


 

「你遊戲玩那麼多,對眼睛不好。」


 

「巷口就有家保護貼,我罩的,和我一起去免費。怎麼樣?」


 

「不要。」



他聽到拒絕了,可是就是一點都不生氣。

鐵定是那張小嘴,唇峰那麼尖,顏色那麼嫩,看起來就欠親。


  

「為什麼不要?」


 

旁人開始東張西望,不知道這麼溫柔沙啞的聲音是出自誰嘴裡,絕對不是那個天天幹幹叫的奎哥。


 

「你不是要去染頭髮?」


 

「對,幹。」

「操,不對,我可以不要去啊。」


 

「我想看。」

遊戲音還在繼續,但他的指尖終於停下,視線卻沒有往上。


 

「看什麼?」


 

「粉紅色。」


 

「你說我他媽一個帥的,要染個粉的?」


 

「也可以不要。」

又重新開始遊戲,只是這次點螢幕的噠噠聲似乎變得更大了些。


 

「就染粉的。」

「不愧是讀過書的,選的顏色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那隻沾過血、染過灰、讓人怕過也痛過的手,如今卻也有了不敢觸碰的珍惜。彎起指節輕輕掃了一下他的鼻尖,他粗野的腦子裡只想得到這個方法,可以不打擾他,卻又讓他注意到他。


 

「但,染了你就要讓我陪你去換保護貼。」

「你要好好保護眼睛。」


 

誰都說不定,等他頂著一顆粉紅,他就能住進他眼裡。

如果那雙眼裡有他,哪怕只是一瞬間,都是春天。


 


 

進了這個世界,他們早就習慣生活不是自己的,生命也是。

每一個瞬間都有可能燃起械鬥,手中嬉鬧的撞球棍下一秒就會變成球棍,而說好的約定,都有可能成為最後一句。


 

頂著那頭過於鮮豔的頭髮才剛走出髮廊,手機就開始叮咚響。


 

快速瞭解了一下情況,跳上機車他便往河堤邊去。

微長的粉色在風中飛舞,安全帽還在車廂裡,說什麼他都不讓任何事物影響到這頭他指定要看的顏色。


 

那是他的寶貝,拼著命他都會守護。


 

「幹,那幫爛貨就是會選時間。」


 

手裡的油門催到底,故意改過的引擎聲迴盪在大街小巷,大家都道那是擾民,可是只有他們才知道,當你身陷苦鬥時,那一聲聲的油門是勇氣的戰鼓,是有機會活下去的救命浮木。


 

他還好嗎?

這是他入幫以來第一次碰到械鬥,會受傷嗎?


 

操。


 

幾乎是用跳的下機車,他不在乎轟然傾倒的機身,只是顧著往面前那處還傳來陣陣叫囂與金屬撞擊聲的空地跑。


 

長腿三兩步靠近,果然一頭粉在夜裡額外好認,場內苦戰的兄弟就像看到救星,紛紛嚎吼著。「奎哥!」


 

接過一人順手遞來的球棍,他揉了揉鼻尖,舌尖貪婪的舔過唇上那抹銀環,用力一咬,金屬劃破了唇瓣,鮮濃的血跡和嫩軟的髮色正好像春夏交接的生機。


 

「不長眼的,都給我把屁眼捂好了。」

「這根球棒六親不認,就認孬貨的菊。」


 

粗俗至極的話語卻最激勵人心,因為他那麼自信、那麼自大,那麼百無禁忌,那麼勢如破竹。


 

揮舞著手中的武器,一擊就是一人,他瞳孔豎睜、吐出舌、尖牙映著昏黃的路燈,不像獸,更像怪物。


 

怪物不怕血,而噬血。

那些小刀造成的近傷劃破臉頰手臂,鐵鏽味在空氣裡浮動,每一瞬鼻息都讓他興躁不已,球棒的力道越來越大,哀嚎聲、骨碎聲、還有倒地不起的悶擊,都在宣告著情勢肉眼可見的逆轉。


 

「還不滾?」


 

站在場地中央,他終於停下腳步,俾倪著那群嗚嗚噎噎正三兩搭肩往外逃竄的人影。


 

鐵桶內的燒火早在不知什麼時候被推倒,地上燃著些許紅光,像是在幫他指路一樣。


 

他呢?


 

被叫一聲哥,他知道比起私情,他更得先顧大局。

而且他相信他的小花那麼聰明,打不過,鐵定也躲得過。


 

心中是這樣想的,尋找的腳步和眼光還是急的發顫。


 

因為他看過太多萬一。

而他是他生命中絕對無法承受的萬一。


 

「奎哥,新來的在這!」


 

知道他在找什麼,眾人紛紛示意,他靠在斑駁的水泥牆邊正喘息。


 

「傷了?」


 

快步走近,他輕輕捏起他的下巴看著臉上的傷痕,指節上也帶著紅,看起來像是不習慣武器操作,在揮舞時自己弄疼的。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往下坐,呼吸也變得愈來越急促,甚至都能聽見他瘋狂的心跳聲。


 

腎上腺素爆發之後,心會像要碎了一樣。

會喘不上氣,會疼得想死,這些他都經歷過。


 

那是後怕,是身體急著想意識自己還沒死的證明。


 

掌心一撫上他的後腦,他瞬間將他拉近,額頭抵上他的,力氣大得讓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我染完了。」

「你指定的粉紅色。」


 

「我們等等就去貼膜。」


 

拇指緩緩擦拭過他臉上的血跡,蹭了蹭他的鼻尖,然後他想都沒想的就捏住了他的鼻子。


 

無法呼吸的窒息感湧上,他下意識掙扎,眼神終於抬起,慌亂中卻也回了神。


 

「呼吸,用嘴。」


 

淡淡的火苗還在柏油地上燃著,蒼白的鹽,紅軟的舌,還有過於柔嫩的呼吸聲,他的花全都綻放在他面前。


 

「⋯⋯操,真的要瘋。」


 

想吻,會吻,但不是現在。


 

他的寶貝值得更漂漂亮亮的某個真的準備好的當下。


 

見他不再那麼驚懼,他才將他拉進懷裡。

動作一點都不溫柔,但熨燙著他的體溫都是在乎。


 

「你做得很好。」


 

「⋯⋯我跑到最後面,躲在大家背後。」


 

悶悶開口,閉起眼,在他懷裡緩和著心跳。


 

「對,所以做得好。」


 

「你是老子的命。」

「要是你出事,我也會死,那大家都跟著活不成。」


 

「金珉奎,你講話都這麼誇張的嗎?」


 

「不誇張一點,你聽得出我的意思嗎?」


 

「聽不出,懶得懂。」


 

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抓著他的衣角,對他,好像說什麼都無所謂。

可以嘴硬,可以故意,可以說違心之論,可以一次次把他推開。


 

「教我。」


 

「好。」


 

「是什麼你都還不知道就說好。」


 

「都好。」


 

他那麼笨,可是笨的讓他想笑。

往後的日子應該也會這樣吧。


 

他要他教他打架,教他說髒話,教他在這個世界裡,活得像那頭粉嫩的髮絲一樣張狂熱烈。


 

「蠻好看的。」

「頭髮。」


 

「果然可以一眼就找到你。」


 

「就說老子看上的人最聰明。」


 

盛開在冬天的花,就能在春天揚起頭,在夏天被擁抱。

尚未到來的秋天,他很期待能和他一起,走過第一個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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