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蛾撲火 〉・珉佑 １

我是一個旅館的櫃檯。

這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五星飯店，甚至連三星都稱不上。

　

這麼說好了，你一定常常看見的，在不起眼的小巷，一個招牌，一個灰磚牆面，門口還墊著一方紅地墊的那種。

　

意外的，這家在網路上有著不少好評，檯面上的誇乾淨舒適便宜，檯面下大家都知道，這樣子的地方最適合躲藏。

　

見不得光的，不該曝露的，在這裡，沒人在乎。

　

而我直面著這些人，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走，說謝謝，說再見。

　

總是會再見的。

　

不只是因為他們總會回來，而是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都被藏在煙霧偵測器裡的那一束一閃一滅的紅光給錄下。

　

那些影片會成為我的靈感，我的題材，我的日思夜想。

每一對客人，都是我的繆思。

　

他們藏不起來卻又自以為藏起來的模樣，太美了。

就像飛蛾撲火。

　

愚笨，瘋狂，卻讓人目不轉睛。

　

所以我開始提筆。

總要有人替他們記下，當他們甚至連自己都不想記起的時候。

　

今天該選哪部播放呢？

　

我哼著歌，閉起眼，在腦海裡尋覓著今日見到的那為數不多的面孔。指尖在空中滑呀滑的，就像是在觸控著看不見的螢幕一樣。

　

啊，他們。

那一對年輕男人。

　

就叫他們——汪汪隊吧。

　

ｘ

　

下午太陽很大，盛夏的燠熱界線以那塊小紅地墊為限，汗水的濕黏在踏過那條線之後會變得涼爽，就連身體都知道在這一步後已經是不同世界。

　

電動門滑開的那瞬間改變的氣流讓我總會下意識抬頭望，我先看見了他，才看見了他身後的他。

　

前面那男人高大挺拔，脖子和額際都是晶瑩的水珠，膚色較為黝黑健康，眉眼之中帶著清朗，光看面相都知道他平常是多麽燦爛的一道光。

　

帥哥並不少見，尤其是在這種便於隱跡的地方，好看的容貌更是不勝可數。可是我記得的並不是他那張好看的臉，而是從門口走到櫃檯不過短短數步，他卻頻頻回頭看著走在後方，不疾不徐的那人。

　

他們和我是一樣的。

同類型的人，只需一眼就能相認。

　

都不是表面的模樣，都有藏起來的那一面。

　

「你好，一間房，三小時。」

「沒問題，您稍等。」

　

前面那人先開口，露出相對的虎牙，而另外那個他只是站在身後，一言不語，眼神緩緩和我相對後又悠悠轉開；眼鏡後的目光空淡，看起來木訥又暗沉，就像這裡，不像面前的陽光明媚。

　

「麻煩兩個人的證件借我一下。」

　

穿雜在行政庶務裡的是我明目張膽的放肆觀察，通常在這種時候，客人都會左看右看，藉以逃避那股心裡揮之不去的尷尬，所以他們根本不會留意到這個不起眼的櫃檯，才是這間旅館裡最曝露的地獄。

　

金珉奎。

全圓佑。

　

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起，我只是佯裝無事的把證件還給他們，就在起身拿鑰匙的霎那看見他手上拎的那一大袋，輕輕皺了眉。

　

「不好意思，旅館不能攜帶寵物喔。」

　

袋子裡面裝的是寵物用的軟墊、水碗、牽繩，甚至還有幾包狗狗吃的肉乾，而被他寬厚的肩背擋住的是一個巨大的寵物背包，任誰看了都會以為裡頭有隻狗狗。

　

「沒有寵物。」

　

後面那人終於開口，嗓音低的就快消散在嗡嗡的空調聲中。

　

「好的，那沒問題，謝謝。」

　

在旅館多年的經驗讓我迅速反應，只是笑著將鑰匙遞過，卻也沒有忽略前面那人臉上閃過的受傷和迷戀。

　

「你們這裡隔音好嗎？」

　

一樣低啞的嗓音響起，他回過身問我，眼裡的光卻不再潮濕，緩緩從快要碎裂的面具裡透出他真正的模樣。

　

「很好的，每間房間都有額外設計過隔音層。」

　

點了點頭，我目送他們一起去到旁邊的迴廊等待電梯下降，只是這次他領頭，而他殿後，和進來的順序完全相反。

　

「乖狗狗。」

「忍著。」

　

我聽見他這麼對他說。

而我也知道，他是故意要讓我聽見的。

　

要讓我知道，這裡沒有寵物，但有他的狗。

而他的狗，就快要不用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