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蛾撲火 〉・哲漢 1
雜亂的工作桌上有一個直立式的桌曆,花花綠綠的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待辦事項。
又是一個月的過去,我上掀起已經途經的日子,視線確釘在下一頁明明應該還潔白,卻老早被螢光筆圈起的那個日期。
是啊,那天。
我總會想起那兩人,那一夜,那一個微笑,那和一眼釋然。
忘不掉,也不敢忘。
因為那天還歷歷在目,我才知道原來飛蛾是啞的,火是盲的。
我不說,你便能看不見我的墜落。
我不看,你便終將沒有後顧之憂。
每一間房都擁有太多的言不由衷。
而他們教會我的,是言本不該由衷。
畢竟做人不能那麼貪心,要了身,要了心,就不該再多求一句真話。
什麼都有了,老天爺會嫉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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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一樣盛夏。
我剛入職不久,就像個愣頭青,連房價多少錢都還會背錯,更遑論裝置監視器。當然,即便是新人,也是會有些面孔越來越常見,畢竟這樣的旅館總會成為從事性工作者最樂於選擇的場所。
乾淨,隱密,室內和室外被切割成兩個不同的世界,這點總會成為現實中的一縷破口。
是氧氣口,也是逃出口。
我偶爾會看見他,乾淨的短髮,清秀的臉,比女孩還細緻精巧的五官,怎麼說這樣的存在都不該屈於一灘爛泥。
「為什麼?」
經不起好奇,在他等待客人的時候我問過,也從沒思考這樣的問題是不是某種刺激。
「錢多。」他說。
唇邊淡淡的微笑像是不太在乎,或是無力在乎。
也是。
一個偷情旅館的櫃檯,和一個接客的性服務者,兩個都是旮旯中求生存的人,誰不是只求多一分錢,多吃一口,多活一天。
「你有想過死了之後要怎麼葬嗎?」
慢慢的,他常常待在大廳和我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待著,層出不窮的社會新聞成為嗡鳴的背景音,快要昏睡的我又因為他的話而迷濛睜眼。
「不知道,不在乎。」
死了就死了,什麼都沒了,那具遺留下來的只是殘骸,怎麼處理都可以。
「那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出國玩的時候幫我把骨灰帶去嗎?」
「生前沒出過國,死後總該開開眼界。」
他轉過身,表情認真的讓我反而以為是玩笑。
「骨灰算隨身行李,別佔我扣打。」
「等你下了地獄,有十八層風光給你欣賞。」
「我不會上天堂嗎?」
「不會吧。我們這種人天生就是生前泥潭一起滾,死後閻羅一起審。」
「行啊,那就一起吧。」
這樣算是某種友情嗎?
我沒想太多,只是順其自然地接受了他,接受了我們偶爾的閒聊。那些他來來去去的住房紀錄被我釘選在系統置頂,帶來的客人我總會多看兩眼,算是替他留了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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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樣子。」
那天他一樣敲了敲櫃檯一派輕鬆開口,卻偷偷對我擠眉弄眼,我順著他的暗示往後看,立刻明白他想要說的是什麼。
高壯英挺,濃眉大眼,一身整潔精緻的白襯衫,袖口反折到手肘,像是高級大廈裡頂層的那種上班族,散溢濃濃錢味。
「幫您登記三小時,303 號房,右手邊電梯搭到三樓即可。」
將鑰匙遞給他,我佯裝禮貌起身指著方向,卻趁機低聲。「你還想上什麼天堂,下地獄吧花蛇。」
他咯咯笑出,揮了揮手裡的鑰匙,在我眼裡消失。
我沒有想過的是,自從那一眼,他便沒有再帶其他的客人來。
一開始是三小時,隨後他們開始打來加時,最後慢慢變成過夜。
「認真了?」
抽了個空,我靠在牆邊抽菸,卻時不時被他搶去借個幾口。天氣那麼燥暑,連陰影處都只能吹來難耐惱人的熱風,我下意識因為他的動作「嘖」了一聲,卻也沒有多做反抗。
「換菸了?」
「這牌在促銷。」
他說只抽幾口是他的職業操守,不留菸味,不在客人身上種下任何屬於自己的印記;收錢的人該是什麼樣,就要好好站在那條隱形的界內,不跨越,不逾矩。
「喂。」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叫我。
愣了愣,我抬頭看著他,而他卻低下頭看著正墜落的菸灰。
「我能認真嗎?」
風推著雲走,蓬鬆的白之間散出一絲炙陽,讓地上的影子碎裂成好幾塊。
「你想嗎?」
小巷內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偶爾街邊叮鈴的腳踏車鈴響,和那些七日後就會死去的蟬鳴。
「我想就能嗎?」
我們都用問句回答對方,好像最後只要語尾加上問號,就能不擔起背後的責任。
這些飄散在菸味裡的問題終究只是隨著白氣消失,往後他沒有再提,我也沒有再多問,只是看著他們這樣一次次來,一次次走。
倒是也從來沒想過,這樣的生活會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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