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蛾撲火 〉・哲漢 3
說好的世界末日沒有來。
一些以訛傳訛的謠言止不住的延燒,7/5 被捧成了世界末日。地震海嘯,甚至是板塊遷移拉扯,人心因此惶惶的當時,他也這麼問著。
「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怎麼辦?」
他趴在櫃檯,我看著螢幕畫面裡的電競直播,一樣他講他的,我忙我的。
「那我就白做了一個月的工。」
我從來沒相信過什麼預言,反正我們都不會是天將降大任的諾亞,再退一百萬步來說,即便這世界上真的出現了方舟,也不可能輪得到自己能獲得上船的那張紙票。
「你呢?你會怎麼辦?」
我隨口反問,伸了個懶腰,看到敵對方出現得分的提示,忍不住爆了一聲粗口。
「我會很難過。」
「怎樣?這麼傷春悲秋?還想繼續談戀愛?」
「如果跟大家一起死,那我就不特別了。」
沒想過會聽到這樣的回答,視線從電螢光閃的畫面轉到那張過於失望的臉龐。
他是認真的。
「名人佳句都說要做自己人生故事的主人公,可是像我們這樣子的人,充其量就是個 NPC。」
「出現在面前的人帶著目的,他們都有為何而來的原因,也都有自己要前往的終點,我們只是中繼,就像那個甚至不會被放在攻略本裡特別註明的 NPC。」
「可是你不覺得很嘔嗎?」
「我們明明該是主角的。」
他轉了個身面向門口,沒有客人,玻璃電動門一動不動。還沒天黑,已經天亮,沒有陽光,好像盛夏也被剩下。
「活得都已經這麼默默,就連死去的那一天都得和百萬人綁在一起,那從生到死,我在哪?」
「幹嘛那麼認真?反正又不會真的有末日。」
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總是在突如其來的時候認真的讓人覺得莫名心慌。
「⋯⋯承你吉言。」
他漫不經心的揮了揮手,走向門外,打破了本已凝結的景色,成為唯一晃動的物體。
皺了皺眉,我好像看見他藏在寬大袖口下那抹不該屬於舊傷的鮮紅,準備換班的提醒聲嗶嗶響起,我拿起紙片打了下班卡,狹窄的格子裡印著 7/4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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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凌晨 3:18 分,我轉了轉酸疼的肩膀,果然末日這種稀有等級 SSR 的東西不會那麼容易出現。
切換成 303 的監視器,即便現在並不能真正聯繫他,我還是想和他說一聲他擔心的末日並沒有來。
應該呈現在螢幕上的畫面就像玻璃門外一片漆黑,時不時閃過彩色的細線,由下到上,由下到上,失去了訊號源的波紋就像沒有遇見光的飛蛾,盤旋等待,四處無家。
壞了?
誰叫他硬要買這種廉價品。
好了吧,末日這麼重要的這天,甚至是關鍵時刻的影像沒記錄到,他要是知道了才真的有他嘔的。
⋯⋯也罷。
至少這個本該死卻沒死的夜晚,應該只屬於他們兩個。
我沒有多想,只是如常的度過了無趣的深夜班,當換班提醒再度響起,我才剛拿起打卡紙,就聽見從電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年輕人,要不要去 303 看一下?我看門下面有煙冒出來⋯⋯」
清潔阿姨臉色有點慌亂,做旅館業久了一些,都略有耳聞會發生什麼樣子的狀況。
可是不可能的。
末日明明沒有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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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嗎?
尹淨漢那個人,真的很壞。
在拿著備用鑰匙撞開被封死的門之後,腦中好像有一部分的訊號源也被切斷了,理性地做了接下來每一件該做的事,隨後我不忘趁事情還沒見光之前,站上床把頭頂那個監視器拆掉。
就在蓋子的邊角內,多出了另外一張小的差點令人遺漏的記憶卡,那是我沒看過的東西。
把這些東西都攢進口袋藏著,我走出房間,迎接該來的軒然大波。
他一定猜到,我誓死都會替他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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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在混亂之後我終於找到時間,確認著那些被遺留下來的畫面。
首先是我知道的那一顆鏡頭。
他們再普通不過的和我拿了鑰匙,進了房間,然後迫不急待的擁有彼此,直到這裡都和過去無異。
是啊,如果我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確實會覺得無異。
可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笑得更甜了,更暖了,像是已經安定下來的人。
他滿眼都是他,毫不隱藏的,第一次這麼全心全意的讓自己不顧身份,不顧工作,只記得要愛。
比平常更親暱煽情的,還有一個接著一個不間斷的吻。
「今天怎麼就這麼愛喝口水?」
崔說,而他只是軟嫩嚶應,隨後又再次吻上。
在吻裡可以藏起很多事。
他說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時候,就親吻。
「如果等等就世界末日了,怎麼辦?」
他埋在他懷裡輕聲開口,監視器的時間顯示 7/5 2:00。
「我說過,命早就在你這。」
「在你身邊,不是死,是重生。」
他一點都不在乎的把他摟得更緊,拉起他手上的新傷一遍遍舔吮著,像要帶走傷,或是也把自己印成他的傷。
「累了?」
身不由己的世界,無法擁有的人,快樂不起來的每一天,都是一場盛大又荒誕的言不由衷。
「嗯。」
「如果末日的時候我們在一起,那死掉之後,是不是也還會相遇?」
「等我們一起下了地獄,就結婚吧。」
「那個時候,我就是單身的人了。」
「那如果末日沒有來呢?」
「會來的。」
「我許過願,會來的。」
眼前一片模糊,我以為是太過乾澀,下意識眨了眨眼,溫熱的液體卻墜落在手背。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打啞謎。
我踩了一下地板,好像這樣就可以取代總是因為他的話而無奈的嘖聲。
我看著他們只留下床邊的小夜燈,而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在背對身後人的時候將兩顆藥丸放進嘴裡。
親吻,勾纏,喉頭同時有了一樣的吞嚥動作。
隨後畫面被切斷,底下的時間軸顯示著 7/5 3:18。
我們的世界沒有迎來末日。
他們的世界終於等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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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卡裡只有短短一支不到數分鐘的影片,他看起來隨時都會睡著,房間裡開始蔓延著淡淡的白霧,而他帶著那抹好看的弧度,透過鏡頭,讓我存在在他眼裡。
「不好意思啊,害你的房間變兇房了。」
「你別擔心,我絕對不會久留人間,畢竟地獄還有人在等我。」
他往後看了看身後已經沉睡的人,臉上洋溢著再溫暖不過的笑容。
「這次,我想認真了。」
「生前不能談的戀愛,死後我都要談回來。」
「你不會太難過的,對吧?」
「啊,對了。那些影片記得燒一份給我,然後你也留一份。」
我才不要留你們的性愛秘錄。
我在心裡這樣想著,指尖卻早就開始操控滑鼠圈選複製。
「不是要留給你打手槍的。」
他捏了捏眉心,想讓自己清醒一點,身形卻已經有些歪斜。
「每一間房,都藏著話。」
「他們說不出口的,你要幫忙記得。」
「反正你那麼閒,多做善事。等我和他下去之後地獄就滿了,你別來擠。」
「好了,要睡了。」
「我還趕著去結婚呢。」
說完,他做了個揮手的手勢,就像他每次轉身離開時會做的那樣。
我看著一片黑暗的畫面,閉起眼,輕聲道別。
尹淨漢,再見。
新婚快樂。
死了之後,請一定要活得比現在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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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樣上著大夜班,一樣管理著沒什麼人的房間,可是少了一個人會和我搶菸抽,邊角的電視只剩我看著那些無聊的新聞。
新聞裡偶爾會出現被打馬賽克的他的臉,還有我提交出去的那些「正常」的監視器畫面。
——發生在旅館內不明原因的自殺。
這是新聞的標題,再無聊不過,甚至不會有人想因此多看兩眼。
「才說你想當人生的主角,就甘願死得這麼無聊?」
我笑了笑,關閉了電視,開啟每一間房間的監視器。
和他買的是同一個牌子,廉價品,畫質還是一樣爛,但都記錄下來了。
我都記錄下來了,那些假面下的真實,那些人性,那些灰色的交界,還有無數隻飛蛾撲向火的瞬間。
等我下了地獄,一定會全部都跟你分享的。
你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無數和你一樣的人,我會看著他們掙扎,看著他們痛苦,想像如果你還沒有死,又會是什麼模樣。
直起身子,我拿起一旁工具室的鐵梯,爬上最高處,換上一盞更刺目的白燈。
下一隻飛蛾是誰呢?
我哼著歌重新走回櫃檯內坐著,望著玻璃門的方向,等待下一次被劃開的氣流帶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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